谷雨一把将他扯进商号，小虎急了：“我要去找我爹问个明白。”
谷雨冷着脸：“哪儿也不许去！”将他拉到后院：“忘记我方才说的话了吗？”
“可是...”小虎脸色焦灼。
谷雨斩钉截铁地道：“没有可是，小虎，你我身处之地危机重重，行差就错不仅会害了你我，还会害了你父母，你愿意这样的事情发生吗？”
小虎逐渐冷静下来：“谷...谷大年哥，是我错了。”
“好孩子。”谷雨拍了拍他的脑袋瓜：“你先在商号四下里转转，我去探探消息。”
官船被炸后大火四起，恰逢一支船队自朝鲜返航，齐心协力之下终将大火扑灭，季春假借倭船之名原本想将船击沉，这样便可一了百了，但因为船队的出现，季春的如意算盘落空，只能假模假式地将残骸拖回，善后的工作交给了王翔。
兵丁在船体之中穿梭，将一具具尸首拖了出来，顷刻间地上已摆了长长一排。
王翔从货舱中走出，走到船舷边，看着地上尸首，只觉得胆战心惊，他没想到苏显达和季春已然丧心病狂，竟对官船下手，可是素娟落在他们手中，自己也只有乖乖听从的份儿。
船体被烧得只剩下骨架，甲板则被烧掉了半边，看上去触目惊心，尤其是那股焦糊的味道，充盈在鼻端，挥之不散，令人作呕。
一声异响微不可察地在身后响起，王翔起先并没有在意，只以为是搜寻的兵丁搞出的动静。
紧接着又是一声，王翔偏过头去，侧耳听着。
他缓缓转过身，声音来自货舱。
他皱起眉头，抬脚走进货舱，舱内的木箱东倒西歪，大多数已被烧毁，地上则是层层积水，又是一声传来，这一次他听清了。
水声。
王翔心中一动，下意识地摸向腰间，只是却摸了个空，他的手定在了腰间，忽地自嘲一笑，跨过一个个木箱，向货舱深处走去。
货舱尽头，一名男子俯身趴在地上，积水已没过他半边身子，衣衫破烂，裸露的身体上有多处伤痕，王翔走到他身边蹲下来，伸两指在他颈间轻探，指腹间传来轻微的跳动。
他还活着！
王翔惊呆了，他轻轻摇了摇那男子的手臂，男子身体随之晃动，仍处于昏迷当中。
王翔将他身子翻转，见他样貌有几分面熟，正是海川堂的船老大，名字记不清了，只记得这人好像姓林。
最显眼的是他腹间插着一截碎木，已被扎得血肉模糊，衣裳已被鲜血洇透。
他纠结片刻，忽地扯过那男子手臂，将他拉起身来背在身后，快步走出了货舱，沿着舷桥走到岸边，将那名男子靠近临近的一具尸体摆了，盖上了白单。
季春走上前，仰头望着桅杆，一名兵丁上前禀道：“大人，船上已清理干净，如何处置？”
季春环视四周，只见四下人群仍有不少好事的，围在远处指指点点，窃窃私语，他皱了皱眉，扬声道：“暴尸于野，有碍观瞻，将尸体抬到衙署后院，然后通知海川堂前来认尸。等晚上码头上的人少了，再让他们将尸体拉走，记得做好交割手续，程序上不可疏漏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那兵丁答应一声，招呼人将尸体抬起，一路向着衙门去了。
王翔托起林原的两臂，一名兵丁走上前，王翔扬了扬下巴：“搭把手，兄弟。”
那兵丁抬起林原两脚，两人跟在兵丁身后从角门进了水师衙门，一路绕到后院送入殓房。
“大人，不走吗？”兵丁好奇地看着王翔。
王翔摇摇头，捂着小腹：“疼得厉害，我歇息一会儿，你先去吧。”
兵丁答应一声，快步走出了殓房。
小小的殓房之中堆满了尸体，一股阴森之气弥漫开来，王翔只觉得后脖颈发凉，他将白单揭开，伸手在林原颈间一探，不由地松了口气，他掐住林原的人中，等待片刻仍不见他有所反应，就在几乎快要放弃之际，林原眼皮下的眼球忽地一动。
王翔只觉得头皮发麻，晃了晃他的肩膀：“老林，醒醒。”
林泉缓缓睁开眼，目光茫然，他嘴唇翕动，王翔将耳朵凑到他嘴边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全完了...一船人全死了...”林泉声音虚浮，出气多进气少。
王翔心中一沉，知道林泉撑不了多久，而他透出的信息更令人绝望，他定了定神，安慰道：“你不要说话了，我会竭力保你性命。我叫王翔，除了我其他人都不能相信，听明白了吗？”
林泉闭上眼再睁开眼，目光中尽是乞求。
王翔将白单盖在他身上，转身走出殓房，季春迎面走来，似笑非笑地道：“听说你身子不舒服，乱跑什么？”
王翔心中一紧，表面则显得若无其事：“你拿了我妻子，还担心我会做什么吗？”
季春道：“我相信你不会的，只要你乖乖与我合作，我会保护素娟的安全。”
王翔绕过他向院外走去，季春回过头：“你的人手如今已被苏将军召集至城南，据说有一件极为重要极为隐秘的案子需要他们处理，但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是什么案子了。”
王翔霍地转过头：“你想杀了他们？他们是无辜的！”
季春睁大了眼睛，他好笑地看着王翔：“苏将军并不想要他们的性命，只是设法将其软禁起来，这也是保护他们的手段。不过如果你三心二意，那件极为重要极为隐秘的案子便是缉捕你这位叛将。”
王翔恍然，他比了个大拇指：“都说季将军狡猾如狐，手段阴损毒辣，果然非同凡响。不知你准备给我安个什么罪名呢？”
“杀害高飞，”季春好似听不出王翔口中的揶揄，得意地介绍道。“你我斥候出身，该知道杀害自己人最是不能容忍。”
王翔全身筛动，他压抑着愤怒道：“高飞究竟是不是你们的人？”
季春摇了摇头：“他始终是你的人，不过在谷雨嘴中得知真相后，他却将你错认为我们的人，所以便赶回水师衙门找到我和苏将军搬救兵，却没想到自己一脚踏入了鬼门关。”
“怎...怎么会？”王翔双目赤红：“他为何将我错认为尔等同伙？”
季春好笑地看着他：“苏将军周济你，高飞全数看在眼中，你猜他为何如此想，哈哈，换作任何一人也要这般想。”
高飞丧命，正是因为想要救下自己。
王翔深吸一口气，他转过身走出院子，同时泪如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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