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缓缓进了城，彭宇不时地回头望着，对于方才严苛的盘查仍心有余悸：“莫非逃兵进了城？”
胡老丈道：“这样便能说得通了，否则城门为何戒备森严？”
夕阳落了山，街道上灯火渐次亮起，马车停在一家客栈前，牛大力和彭宇去开了房，仍是三间，马车绕到后院，谷雨三个下了马车，彭宇将火炕烧起，谷雨这才好受了些，这一路上晃个不停，他强忍着没有作声，直到此时才不由长出一口气。
他让彭宇和牛大力带上胡家爷孙去前面用饭，自己则夹紧被子睡了过去。
身下火炕暖烘烘的，不多时便给谷雨热出了一身汗，朦朦胧胧间忽然觉得有人在给自己擦汗，他勉强睁开眼睛，借着昏黄的光线才看清，是胡小玉。
“小玉姑娘，你怎的来了？”谷雨有气无力地道。
胡小玉将手里的毛巾在水盆中打湿，拧干了水分，在谷雨的额头上轻轻擦拭：“我阿爷与彭宇、牛大哥去街面上转转，我怕冷，便没有跟着。”
“谢谢。”谷雨如何不知她在担心自己，憋了半晌只憋出了两个字。
胡小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：“脑子里肯定想的不是这个。说不定还在怨我多管闲事。”
谷雨抿嘴笑了：“货真价实，诚心诚意。”他望着头顶的房梁，轻叹一声：“此番北上，我原以为做好十足准备，却从未料到竟然如此艰难，每一步都是一个坎儿，每每死里逃生后都禁不住想，这次可能已用尽了最后一丝运气。”
“可下次你还是会不顾一切，甚至将生死抛在脑后。”胡小玉皱起琼鼻，不满地哼了一声：“谷雨啊谷雨，你轻视生死，可知出了意外一定有人会为你伤心难过。”
这女子虽然不施粉黛，但眉眼口鼻仿佛被精雕细琢，既有可爱的一面，也有成熟的妩媚，这也许与她过早开始的江湖生活有关，她虽然在责备谷雨，但语气中又带着一丝娇憨，目光中情意绵绵，如诉如慕，谷雨看得心中一荡，别过了头：“大敌当前，你不做我不做，战场上便会死更多人。小玉，我不是鸡蛋，也不是石头，我是大明的百姓。”
胡小玉听得一怔。
谷雨转回了头看着她：“我希望战争早些结束，那我和我的家人、朋友才可以恢复平静的生活，不论是继续手中的活计，还是追逐更大的财富、地位，我们的生活都不应该牺牲于可耻的侵略者，为此我愿意牺牲一切，”他顿了顿：“包括生命。”
原来他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
胡小玉目光莹然，叹了口气：“这该死的战争。”
谷雨感同身受：“这该死的战争。”
两人陷入了沉默，好半晌胡小玉才轻声道：“如果战争结束了，你想做什么？”
谷雨仔细想了想：“做天下第一捕快，以律法为准绳，将所有藐视正义与公平的坏人关进大牢接受审判，让百姓不再担心受到欺负，让他们相信付出都有回报。你呢？”
胡小玉道：“你知道的，买一处宅子，有我和我阿爷，我们可以做些小生意，不愁吃不愁喝。”
谷雨凝视着她：“你可以来京城生活，我来做你的邻居。”
胡小玉眼前一亮，她的呼吸变得急促：“你在邀请我吗？”
谷雨笑了笑，回避了她的问题：“京城有燕山八景：太液秋风、琼岛春阴、金台夕照、蓟门飞雨、西山积雪、玉泉垂虹、卢沟晓月、居庸叠翠，有的我们能看到，有些在宫中无福得见，但即便看过一景，也会觉得此生无憾。单举德胜门外的蓟门飞雨一景，前人曾道：门之外，旧有楼馆，雕栏画栋，凌空漂渺，游人行旅，往来其中，而门犹存二土阜，树木蓊然，苍苍蔚蔚，晴烟浮空，四时不改。”
胡小玉听得悠然神往，谷雨又道：“除却美景我还可以带你去尝遍美食，去看京城有名的戏班子，我的朋友不多，但坦诚热情，绝不会让你寂寞，我还可以介绍...介绍...”
他本来想说夏姜，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，表情变得有些悲伤，转而道：“我还可以介绍同僚给你认识，他们同样秉持公道，不畏生死。”
胡小玉撇了撇嘴：“我认识那些粗鲁汉子作甚。”
谷雨笑道：“那你是答应来京城了吗？”
胡小玉抿紧嘴唇，她看着谷雨，忽而温柔地笑了起来：“因为昨晚的事情，你要补偿我是不是？”
谷雨笑容一僵。
“小谷捕头，你真是个负责任的男子，打算给我一个名分吗？”胡小玉伸手抚着他的脸：“那夏姜怎么办？”
谷雨慌了神：“什...什么？”
胡小玉的手指划过谷雨脸部的轮廓：“你昨夜陷入昏迷之时曾叫出了这个名字，我想你总该不会对一味药材念念不忘。”
谷雨彻底懵了：“我...我...”
胡小玉见他六神无主，不禁促狭心起，两指揪住谷雨的脸肉，虎着脸道：“臭小子，你表面忠厚老实，却免不了花花肠子，是我小看你了。”
“不是...不是那样的。”谷雨涨红了脸，着急忙慌地解释。
院子里响起脚步声，胡小玉攸地松开了手，将毛巾放在了水盆中，当然不忘了给谷雨一个娇俏的白眼。
房门推开，彭宇、牛大力和胡老丈走了进来，胡老丈看了看孙女，再看了看谷雨：“好些了吗？”
谷雨结结巴巴地道：“好...好多了。”
彭宇狐疑的目光在胡小玉和谷雨脸上转来转去，意味深长地道：“有小玉姑娘照顾，谷雨哪里有不好的道理？”
胡小玉少见地没有反驳，而是将水盆端起来，默默地走出了门。
彭宇抚着光滑的下巴：“古怪古怪。”
胡老丈也察觉到孙女的异常，告罪一声追着去了。
谷雨支起身子：“说正事。”
牛大力道：“金州卫治所位于金州城内东北隅，胡老丈领着我们远远地看了，情况不容乐观，治所前同样戒备森严，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去的，那吕茂硕龟缩不出，咱们岂不是要永远等下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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