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在想,”Shirley缓缓说,“他真正痛苦的,可能不是被同胞嘲笑。而是他终于发现,自己花了十九年搭建的那个身份——‘在日成功中国人’——在真正的同胞眼里,一文不值。他以为的勋章,在别人看来是叛徒的烙印。”她抬起眼,“而这恰恰是日本最擅长制造的陷阱:给你一套完美的规则、一种极致的美学,让你一点点被规训,最后变成他们系统里一个运转良好的零件,却忘了自己最初是谁。”
陈老为Shirley续上热茶,若有所思:“那位导游……他很可悲,也可怜。他可能还活在二十年前的叙事里。那时候,能留在日本、拿到身份,对许多漂洋过海的人来说,意味着挤进了‘先进文明’的窄门,是值得夸耀的成就。他急于展示的,是他用半生血汗换来的、他以为的勋章。”
Shirley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上。
“您说得对,陈老。那辆车厢就像一个时间的切片。他代表的是上一个时代——一个需要仰视、需要奋力融入、需要牺牲部分自我来换取认可的时代。他的痛苦在于,当他终于把自己打磨成一颗勉强合格的螺丝钉时,时代本身已经变了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峻的洞察:
“而车上的其他人,来自一个已然不同的中国。他们不再需要仰视那片曾经遥不可及的“发达”的土地。他们的行程是消费,是体验,是平视甚至略带挑剔的打量。所以,当导游还在用旧时代的‘皈依者狂热’来试图获取认同和尊严时,他们感受到的不是共情,而是一种深刻的尴尬与反感——仿佛看到一个同胞,依然跪在早已不需要跪拜的神坛前,并为此沾沾自喜。他们愤怒的,或许不是他个人的选择,而是他那套已经过时、却仍在自我感动的逻辑,无意中刺痛了新一代中国人已经挺直的脊梁。”
陈老叹息一声:“这何尝不是一种认知的牢笼?他被自己选择的系统所规训,并内化了它的评价标准,最终却发现,这个标准在他出身的母体文化中,早已失效,甚至沦为笑柄。”
“是的,牢笼。”Shirley重复这个词,眼神锐利起来,“一种由美学、秩序、社会规则和生存压力共同铸成的、看似精致的牢笼。它不直接锁住你的身体,而是潜移默化地改造你的认知,让你自愿调整姿态,直到彻底适应它的形状,并以为这就是‘更好’或‘更高级’的活法。”
陈老若有所思地点头,忽然问:“这和你关注的那个……‘朝雾研究所’,有关系吗?”
问题来得突然,但Shirley没有回避。
“有。”她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“‘朝雾’建于1943年,战争末期。一个即将战败的国家,为什么要在一个偏远岛屿上,建造一个深达三十米、用两米厚混凝土包裹的地下实验室?而且从残存资料看,他们研究的不是武器,是……”她斟酌用词,“某种‘非实体信号的捕捉与记录’。”
“听起来不像军国主义作风。”陈老说。
“对。军国主义要的是看得见的征服:领土、资源、心理服从。”Shirley的手指又开始在桌面轻敲,这次有了明确的节奏,“但‘朝雾’在做的事更隐蔽,也更……恐怖。他们在尝试捕捉‘意识’‘记忆’甚至‘人格’的某种频率信号。这不再是物理层面的战争,是试图对人的本质——那个让我们之所以为‘人’的东西——进行截获、分析,也许最终,篡改。”
在老洋房温暖的客厅里,Shirley已经成功切换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系统——谈的不是投资回报率或市场数据,而是诗歌的韵律、图像的隐喻、以及意识在艺术中的显形方式。
她从容不迫,游刃有余。
因为对她来说,这不过是又一场演出。
而真正的观众,从来不止眼前这一位。
韩安瑞岛上那个持续了七十六年的“心跳”,又何尝不是呢?
她想起保育院废墟里的石英碎片。想起躺在“苗圃”实验室里空洞的眼神。
“所以我在想,”Shirley的声音低了下来,像在自言自语,“‘朝雾’那批科学家,他们在战败的阴影下,是不是也在寻找另一种‘生存方式’?当肉体征服失败,他们转向了对意识领域的探索。这是一种极致的逃亡——逃进人类最后的边疆,大脑的宇宙。而逃亡的姿态,可以很卑微,也可以……很疯狂。”
陈老沉默了很长时间。茶水渐渐凉了。
“白小姐,”他终于开口,语气和之前不同了,少了文人的迂回,多了种直接的锐利,“你今天来,不只是为了聊文学吧?”
Shirley迎上他的目光,坦然点头:“是。我需要您的帮助。”
“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,能帮你什么?”
“您的名字,和您在文化界的声望。”Shirley从旧麂皮包里取出一个加密平板,调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‘朝雾研究所’残存的部分研究笔记,经过翻译和整理。里面大量引用了日本古典文学、能剧、俳句,甚至神道教仪式,作为他们‘意识频率模型’的文化参照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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