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整的时间比预想的短。
陈天赒拍了拍孙晚清的肩膀,把大氅拢了拢,低声道:“时间不多。晚清的命,都在各位兄弟手上了。请务必帮姑娘找到残卷。”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,声音也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雪地里。
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了。没人说话,但都明白——两天,孙晚清只有两天。
骨罗走在最前面。他的步子很奇怪,像《魔戒》里的咕噜,头一直微微偏着,耳朵冲着前方,像狗在听远处的动静。他走三步停一步,停的时候又像在辨认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陈醰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流子,你说这家伙到底靠不靠谱?我怎么感觉他比我们还懵?”
我看了他一眼:“是古里古怪。但他在这里走了很久了,终归熟门熟路。”
陈醰想了想,缩了缩脖子:“他那么缺钱吗?次次都把自己往这鬼地方送。关键是,每次就他活着。”
“据我所知,他每次就给人送到山下谷口就不管了。”
“这才是最邪门的地方!”陈醰声音压得更低了,几乎是用气声在说,“向导永远活着,客人永远死光,这不成‘鬼牵路’了吗?”
胖子这一说,我心一凛。骨罗这个人的确太奇怪了——听薛嵬说,他带的队伍很多很多,但基本都是覆灭的。每次都只有他活下来。可这次他说要走完这条路。一个向导带路就是为了钱,怎么就跟着我们上了雪山,去那种不知深浅的地方呢?
我望着他的背影,发现老祖宗和小道士也怪怪地看着他。
出了缝隙,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地貌开始变了。雪原不再是一马平川,脚下开始出现起伏。巨大的冰棱从地里长出来,高的有两三人高,矮的也过了腰,歪歪斜斜地戳在雪里,像什么野兽的牙齿。风从冰棱间穿过,发出呜咽的声响——像有人在哭,哭得很小声,怕被别人听见。
那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被它攫住了。没有人说话。
柳四娘走在队伍中段,手里还托着那黄铜水烟壶——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点上了。在这种地方还能抽烟,也就她了。她眯着眼打量四周的冰棱,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。“这地方倒是凉快。”她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,“比西京的夏天舒坦多了。”
她话音刚落——
“轰——”
所有人本能地抬头。冰塔林上方,那面巨大的冰壁正在往下滑。
还没等众人意识到什么,雪和冰混在一起,形成一道白色的巨浪,铺天盖地地压下来。那声音越来越大,大到听不见风声,听不见哭声,听不见自己的心跳。
“雪崩——”陈天赒的声音还没落地,那堵白墙已经冲进了冰塔林。冰柱像筷子一样被折断、撞飞、碾碎。
大地在震动。脚下每根冰柱都在倒,碎冰像暴雨一样砸下来。有人摔倒了,被后面的人拽起来,又摔倒,又被拽起来。尖叫声、吼声、碎冰砸在铠甲上的闷响,混在一起,像地狱开了一扇门。
柳四娘正站在一根冰柱旁边,脚还没迈出去。她的水烟壶还举在嘴边,眼睛里映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白墙。她的反应不慢——身子已经往旁边闪了,但脚下的冰面突然裂了。她脚下一空,整个人往下陷。
“陈天赒——”她喊了一声。
陈天赒已经动了。那根冰柱朝柳四娘的方向倒下来,雪浪在她背后追,她的人已经滑进了裂缝里,一只手抓着冰面边缘,指节发白。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根倒下来的冰柱——躲不开了。
电光火石间,一道身影从侧面切过来,左手一扬,三根银钩钉进了冰柱的根部。那钩是特制的,带着倒钩,嵌进冰里之后会改变冰柱的下落轨迹。冰柱擦着柳四娘的肩头砸过去,碎冰溅了她一脸。
陈天赒在冰柱落地前已经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把她从裂缝里拽了出来。
柳四娘没站稳,整个人撞进他怀里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那张平时总是挂着慵懒笑意的脸上,难得有了点别的表情——居然是害羞。
陈天赒低头看了她一眼,只说了两个字:“站稳。”
柳四娘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从他怀里退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碎冰,顺手捋了一下散下来的头发。她的水烟壶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,但她没找,只是看了他一眼: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但比平时那些刻意撩人的笑要真得多。
雪浪从他们身后横扫过去,把来时的路吞得干干净净。
队伍在雪崩的追击中拼命往高处跑。两个曹操的亲卫没能跟上——一个被飞来的冰棱削断了脖子,一个被雪浪吞没,连叫都没叫出来,就这么没了。
雪崩终于停了。从开始到结束,不过几十个呼吸。
安静了。那种铺天盖地的轰鸣声突然没了,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余响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风还在吹,雪还在落,但和刚才比起来,这安静几乎是温柔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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