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企谷八幡知道雪之下雪乃的性格。
她聪明，敏锐，追求效率，解决问题时习惯于直接指出问题本身。
这毫无疑问是正确的，比企谷八幡自己也认同。
但是。
“但是部长，你的正确，有时候会忽略掉一些东西。”
“比如人的感情，还有当时的情景。”
他举了个例子，一个他们都亲身经历过的例子。
“还记得文化祭时的相模南吗？”
比企谷八幡看着雪之下雪乃的眼神，知道她记得。
“她能力不足，消极逃避，拖累整个执行委员会，你直接指出她的问题，试图绕过她。”
“从‘把事情做好’的角度来看，毫无疑问是‘正确’的，对活动最有利。”
雪之下雪乃的嘴唇微微抿紧。
那件事，她当然记得，甚至因为看过记忆副本的原因，她在这一点上更加毫不留情。
“但结果呢？”
“相模崩溃了，现场气氛凝固了，问题非但没有因为你的‘正确指责’而消失，反而被激化了，变得更难收拾，为什么？”
他没有等雪之下雪乃回答，便自己给出了答案。
“因为人不是机器，人有自尊，会恐惧，会懒惰，会逃避，会有各种各样不理性的反应。”
“在当时，你没有给‘相模南作为一个人的感受’留下任何空间；你指出了问题，但你的方式却让解决问题本身变得更加困难。”
“‘1 1=2’这种事实虽然正确，也可以强迫所有人接受；但‘你应该负责任’、‘你应该努力’、‘你应该诚实’这种涉及到人的选择和态度的正确，是无法靠力量去强迫他人执行的。”
“强行去推行，只会招致抗拒，或者制造出表面顺从、内心背离的‘虚伪’。”
他提到了“虚伪”，这是雪之下雪乃最深恶痛绝的东西之一。
“那些为了融入群体而变得虚伪，戴上假面，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的人，我同样讨厌。”
比企谷八幡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。
“事实上，过去的我，某种程度上就是那样的人，用‘自爆’的方式，扮演小丑，说着违心的话，牺牲自己来维持表面和谐，解决别人的问题。”
“这种方式有时候是有效的。”
他想起了自己曾做过的事，为了维持“表面正确”而扭曲的自我。
“你当时批判了我，部长。”
“你说那是错误的，说戴上面具换来的‘接纳’，接纳的只是面具，而不是真正的我。”
“你说得对，那是一种‘献祭’，以不断消灭真实的自我为代价，换来所谓的归属，长期扮演‘谎言的模样’，内心会被不断侵蚀。”
雪之下雪乃静静地听着，他说的，正是她坚信并批判过的。
“但是部长，不加任何修饰的‘真实’，就像你刚才说的，用绝对的力量去推行你认为的‘真实’，同样是一种傲慢，甚至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暴力。”
“它否定了人性的复杂，否定了成长的曲折，否定了善意有时需要谎言来包裹，也否定了人与人之间，那份需要通过摩擦、误解、甚至争吵，才能缓慢建立起来的联系。”
“真正的‘正确’，或者说，真正有价值的‘真实’，或许并不存在于你过去追求的‘正确’，也不存在于我过去扮演的谎言之中。”
“它可能存在于两者之间那条狭窄的路上，在于能够包容对方偶尔的‘不正确’或‘软弱’，在于能够接纳自己有时为了珍视之物而说的不那么‘真实’的善意之言。”
“在于明知道对方不完美、自己也会受伤，却依然愿意持续地沟通、妥协，一点点地向彼此靠近。”
“就像.....”
比企谷八幡顿了顿，似乎有些难以启齿，但还是说了出来。
“就像你，我，还有由比滨。”
“我们之间的关系，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正确，也有误解、冷战。”
“但因为我们没有用这种正确去要求对方，也没有用谎言来粉饰太平，而是坚持用尽可能‘真实’的态度去面对问题，我们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。”
这番话对比企谷八幡而言，已经是极限的坦诚了。
他说完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，视线飘向了一边，但很快又强迫自己转回来，重新看向雪之下雪乃，那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恳切？
“所以，部长，请不要想着用你的力量，去强行创造一个你认为完全‘真实’的世界。”
雪之下雪乃久久地沉默着。
比企谷八幡的话，像一阵并不温柔的风，吹散了她心中因力量而升起的有些脱离实际的迷雾。
他没有给她一个答案，却告诉她这么做的缺陷。
用绝对的力量强行抹去所有“不真实”，或许恰恰是在毁灭“真物”得以生长的土壤。
她想起自己曾对他“自爆”行为的批判，想起他们之间那些充满火药味却又无比真实的对话，想起由比滨结衣那总是试图弥合却又常常弄巧成拙的笨拙关怀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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