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我多么希望时光可以倒流啊,就像我回到2006年那样,可是,时光真的可以倒流吗?
我爸喜欢吃猪脑花,但他总是舍不得吃,非要等到一个特别的日子再吃,可是,只要是你活着的日子,每一天都很特别啊。
然后一件满是血渍的白大褂在我面前停下来,我抬起头,是傅迎,他摘下口罩,把我从地上拉起来,问:“怎么了?你有亲戚朋友受伤了?”
我站起来,可能是因为体位性低血压,也可能是情绪太过激动,脚下忽然失去知觉,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,我不得不把眼睛闭起来。
他把我扶到旁边的长椅上,说:“元尹,这样,你先坐着休息一下,有事喊护士,我现在要抢救,必须马上走,有事给我打电话,晚点有支援的医疗队过来,一有空,我就来找你。”
我想说,我在找我爸,他叫元宗武,是一个60岁左右的年轻老头,如果你看见他,请务必告诉我。
可是,我还没来得及开口,他就已经跑远,他真的很忙,急诊室外面,还有很多伤员排着队等着抢救,但医院现在只来得及先救治重伤员,里里外外哭喊声一片,犹如人间炼狱。
“元尹,怎么样?大哥呢?”我睁开眼睛,是安冉来了,她一边扶着我,一边红着眼睛,小心翼翼地问我,“大哥,没...”
我摇摇头:“没找到。”
她松了一口气,把我的头靠在她肩膀上,说:“没事,可能伤员太多了,还在送来的路上,我们再等等,而且...没有消息,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。”
“安冉,都这样了,我竟然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,你说,我是不是...很不孝?”
我终于明白了,什么叫“不见棺材不落泪”了,在没有见到我爸之前,我根本不相信,他会死。
我不能哭,因为如果我哭,就代表,他真的死了。
“我妈去世的时候,其实我也没哭。”她顿了顿,又继续说道,“那时,所有人都哭了,除了我。也许悲伤太过巨大,只觉得一场兵荒马乱彻底结束了,她这个与敌军奋战到底的将军,战死沙场,而我这个副将,劫后余生,我们同进,她却没有与我共退。我只觉得生气,但就是哭不出来。”
我抬起头,抱着她,忽然就哭了出来:“我从来没有想过,我爸,他会死。”
我真的,从来没有想过,他死了会怎么样,我望着窗外,也许就和眼前的大厦倾倒下来一样吧。
“元尹,你要坚强。”安冉摸着我的头说。
可是,我要坚强有什么用,我只想我爸,活着。
我曾经想过,亲人是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带走让人难受,还是像安冉的妈妈一样,一天天走完倒计时的人生更让人难受?
直到这一次,我才发现,无论哪种,都难受。
我无力地看着椅子尽头的绿色小木偶问她:“安冉,你妈妈生病的时候,你知道她随时可能会离开你的时候,你害怕过吗?”
安冉继续摸着我的头说:“我妈妈生病的时候,她40岁,我10岁,她走的那年,她42岁,我12岁。我不是生病的那一个,却也如同面临浩劫,胆战心惊地陪她度过那时而充满希望又令人绝望的两年。”
我好像忽然明白,这个医院走廊上,椅子尽头绿色小木偶的作用了,也许它的存在,就是为了陪伴那些病人的家属。
因为家属真的很脆弱,他们孤身奋战,害怕甚至绝望,在角落里默默流泪的,都是家属,他们需要陪伴需要鼓励也需要勇气。
她也把视线移到绿色小木偶上,说:“我到现在都记得,那天我爸阴沉着脸,把我叫到楼底下,跟我说,冉冉啊,你现在也不小了,想跟你说点事,你妈她...做了检查,可能是肝癌。我的脑子有点空白,我不知道肝癌意味着什么,但我知道,癌这个字,相当于死。我爸又说,你一会儿,别上去了,出去走走,你妈那么坚强,别在她面前哭。于是那天,我去朋友家,哭了一下午。自那以后,我每天都要彩排一遍离别的场景,我很害怕她在某一个不经意间就会离开我,很害怕很害怕,但我不能让她知道,我要假装,假装很勇敢,假装相信她会好起来,假装一点都不怕。”
可是假装,太难了。
这时又一个伤员被推过来,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,我擦干眼泪,又鼓起勇气,上前去看,病人伤得不算重,但背上有一个大窟窿,血一直在流,他一直痛苦地在呻吟,很快就被两名护士往烧伤科推。
“没事,再等等。”安冉安慰我说。
“嗯,可是,我恐怕做不到你这么好。”我接着上文说。
她摇摇头说:“我做得并不好,后来我才知道,她也在假装,她每天都在假装她很好,假装自己还能抗,还想活,还想再努力一把,还很坚强。我总以为,她的手术成功了,就能活下来,直到她去世的那一天,我才明白之后的那两年,是死神给我和她最后的相处时光,我妈不善言辞,却在这两年里,用尽力气跟我告别,一直以来,做得很好的人,都是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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