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闻言,放下酒碗,侧目看他,似笑非笑。
“他为何就不能入魔?”
李墨白微微一怔。
他沉吟片刻,认真道:“前辈有所不知,冷师弟与我有两世缘分,我对他极为了解。他虽然性格偏激了些,但本心正直,重情重义,绝非入魔之人。”
“绝非入魔之人?”
老者哈哈一笑,笑声在夜风中回荡:“那我问你,何为‘魔’?”
李墨白眉头微蹙。
他想了想,缓缓道:“人族魔道,根源来自魔族。魔族嗜杀,天性残暴,与人性本不相容。大部分魔修只借其法而不入魔,唯有心藏龌龊且大奸大恶之人,才会放弃做人的底线,选择入魔。”
“非也。”
老者摇头道:“人皆有欲,欲即是魔。修仙者看似超脱,也不过是脱离了凡尘之欲,实则欲望有增无减,所谓入魔,不过是将自己的欲望无限放大,所以人人皆可入魔。”
“欲即是魔?”
李墨白眉头紧蹙,喃喃道:“那我师弟他……”
老者微微一笑:“你师弟天生便有杀戮之欲,他在修行的过程中时刻要与这股欲望争斗,靠他自己拼命压制才没有变成屠夫。只可惜,他这次遇到的是天欲魔宫。”
“天欲魔宫是北洲天欲教的分支,算起来也有老夫的一丝道统,其根本大法脱胎于《极欲经》,能勾起人心底潜藏最深的欲念。你师弟与君无邪动手,无异于将木薪之身投于火炉,将自身杀欲彻底激发,从此成为一具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。”
李墨白听到这里,哪还不明白:“天欲魔宫……这一切,都是你的布局?”
老者似笑非笑:“是也不是。老夫从未亲自插手,一切不过顺水推舟罢了。若非你师父自作聪明,他徒弟又怎会遭此一劫?他以门下弟子入局,便早该想到会有反噬的下场。”
李墨白脸色变幻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水镜,只见冷狂生正提剑追杀君无邪,周身魔气翻涌,赤红的双眸空洞如深渊,再没有半点作为“人”的灵性。
这哪里还是他认识的冷狂生?
那个不苟言笑却重情重义的师弟,那个沉默寡言却剑心通明的剑修……如今已沦为被杀戮欲望彻底支配的傀儡。
李墨白猛一咬牙,跪倒在老者面前,低头道:“师尊如有得罪之处,弟子愿意代师受过,还请前辈网开一面,放过冷师弟。只要让他恢复原样,我愿承担一切责罚。”
老者听后,捋须一笑。
“不必求我,我也不会插手此间之事。你若有本事,只管自己去救好了。”
声音飘渺,如云似雾,在夜风中渐渐消散。
李墨白听得心中一紧,还想再求,却发现周遭已没了任何声响。
他猛的抬起头来。
只见篝火已熄。
方才还烧得旺盛的柴火,此刻只剩几缕青烟袅袅升腾……
老者不见了踪影。
蛤蟆也消失了。
四周温度骤降。
焚神迷雾重新涌来,如潮水般将这片空地吞没。灰白色的雾气翻涌不休,将月光遮蔽,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李墨白跪在原地,膝下是冰冷的碎石。
他环顾四周,只见雾气茫茫,哪里还有那老者的半分踪迹?
夜风拂过他鬓边几缕乱发,吹动衣袂猎猎作响。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的啼鸣,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不绝。
李墨白慢慢站起身来,膝盖处沾满了泥土与枯叶。
“人皆有欲,欲即是魔。”
“你师弟天生便有杀戮之欲。”
“从此成为一具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。”
……
老者临走前留下的话在识海中反复回响。
李墨白闭上双眼,深吸一口气。
他想起两世为人,与冷狂生的种种过往。
第一世,他与冷狂生同修剑道,共抗南北大劫,最终双双陨落于天人之争。
第二世,他二人乃世交好友,同一天被梁言收入门下,从懵懂无知到如今的独当一面,两人相知相扶,一路并肩而行。
如今,冷狂生入魔,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见死不救!
正思忖间,身后的青石上传来一声轻哼。
玉瑶悠悠转醒,覆纱的面容上仍有几分苍白,却已不似方才那般惨淡。她撑起身子,目光在四周扫过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墨白?”
她声音轻软,带着几分虚弱:“我……我睡了多久?”
李墨白转过身,在青石边坐下,将玉瑶的手轻轻握在掌心。
“不久。”他柔声道:“感觉如何?”
玉瑶运转法力在体内走了一圈,眼中露出惊讶之色。
“我的伤……怎么都好了?”
李墨白点头:“是一位前辈赐酒疗伤,才救了你性命。”
“前辈?”玉瑶环顾四周,“人呢?”
“走了。”李墨白淡淡道:“来历不明,身份不详,只知修为深不可测,怕是圣人之上的人物。”
玉瑶闻言,眸光一凝。
圣人之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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