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久的沉默,在静室中凝结,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。青铜灯台上的火焰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压抑,不安地摇曳着,将苏凌低垂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,微微晃动,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与挣扎。
元化不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看着他,看着这个自己倾注心血、亦徒亦子的年轻人,在信念与现实、热血与权谋、道义与生存的激烈撕扯中,独自面对那滔天的巨浪。
老人浑浊的眼中,有痛惜,有无奈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等待破茧的期待。
时间一点一滴流逝,桌上的茶早已凉透。
终于,苏凌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。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但那双眼睛,在经过最初的剧烈震荡后,重新凝聚起了光芒。那光芒不再是之前燃烧般的炽热,而是如同被冰水淬炼过的铁,冰冷,坚硬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他看向元化,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平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,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“师尊,您说的,徒儿都听进去了。每一句,每一个字,都像针,扎在徒儿心上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整理脑海中翻腾的思绪,也似乎在积攒最后的力量。
“但是,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此案,苏凌必查到底!涉案之人,无论是谁,无论牵扯多深,背景多硬,必须追查,其罪,必须追究!”
苏凌站起身,这一次,他的身形不再有丝毫晃动,站得笔直如松,目光锐利如剑,直视着元化那双深邃的眼眸。
“师尊方才所虑,徒儿思之再三,愿逐一禀明心志。”
“第一,孔鹤臣、丁世桢,必须伏法!”苏凌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于公,其罪滔天,罄竹难书,不杀不足以平民愤,不杀不足以正国法!于私......”
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刻骨的恨意,这恨意并非针对眼前的师尊,而是指向那在京都、道貌岸然的仇敌。
“师尊,您、许韶许夫子,还有师叔边章,你们隐忍多年,布局深远,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,能撕下孔鹤臣那身清流领袖、道德楷模的虚伪皮囊,让他这个沽名钓誉、不择手段的真小人,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吗?”
“许夫子为此,舍生取义,慷慨赴死!师叔边章,更是烈火焚身,以死明志,用最惨烈的方式,敲响了警钟!他们为何而死?不就是为了今日,能让苏凌站在这黜置使的位置上,手握权柄,去完成他们未竟之事,去揭开这笼罩朝堂数十年的弥天大谎吗?!”
苏凌的胸膛微微起伏,情绪激荡。
“此仇,不共戴天!此恨,绵绵无绝!若今日,我苏凌因畏惧前途艰险,因顾忌所谓‘大局’,而对孔鹤臣网开一面,让他继续道貌岸然,高居庙堂,那许夫子的血,岂不是白流?师叔的烈火,岂不是枉焚?我苏凌,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,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夫子与师叔?!此仇不报,此恨不雪,苏凌枉为人徒,枉为许氏、边氏所托!”
他的声音在静室中回荡,带着血与火的灼热,那是至亲师长以生命为代价点燃的火焰,不容熄灭。
元化听着,眼中那丝复杂的情绪更加浓重,但他没有打断,只是静静听着。
苏凌深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,继续道:
“第二,关于天子。”他的语气变得冷静而审慎,开始逐条分析元化的担忧,“师尊怀疑,四年前之事,或许有天子的默许甚至授意。此虑,徒儿反复思量,认为......或许是多虑了。”
“徒儿这个黜置使之职,虽是萧丞相力荐,但最终,是天子在朝堂上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亲口所封,御笔所批。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,‘着黜置使苏凌,彻查京畿道一切要务,无论涉及何人,一查到底,据实上奏’。若天子真是幕后主使,或是知情者,甚至默许者,他何必多此一举,将我推至台前,授予我查案之权?这岂不是授人以柄,自曝其短?”“天子或许式微,或许隐忍,但绝非愚钝昏聩之辈,岂会行此拙劣之事?”
苏凌目光灼灼,分析入理。
“更关键的是,勾结靺丸异族,以赈灾钱粮资敌,此乃叛国大罪,乃人臣之极恶,帝王之逆鳞!刘端再是隐忍,再是想要积蓄力量,他也是大晋的一国之君,是刘氏江山的代表。他或许会容忍朝臣贪墨,或许会默许党争倾轧,但勾结外邦,资敌叛国,这已触及君王底线,动摇国本根基!任何一个稍有血性、稍有远见的帝王,都绝不可能容忍!”
“若刘端连此等行径都能默许甚至参与,那他便不配为君,这大晋江山,也合该易主!徒儿不信,也不愿相信,大晋天子,会昏聩、会疯狂至此!”
苏凌顿了顿,声音更加坚定。
“所以,徒儿以为,更大的可能,是孔丁之流,欺上瞒下,勾结内侍,利用天子对某些事情的默许,行此叛国肥私之恶行。天子或许有所察觉,或许被蒙在鼓里,但他既然下旨让我查,就说明他也想要一个真相,也想要弄清楚,这潭水到底有多深,这蛀虫,到底啃噬了他刘家的江山多少根基!”“既是天子想要真相,那我苏凌,奉旨查案,一查到底,便是为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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