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泼洒的浓墨,迅速吞噬了山高林密的荒野,不过片刻,天地间已黑黢黢一片。黑暗深处,风穿过碧浪般的竹涛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竟像是隐匿在竹林后的可怖笑容,正狰狞地注视着场中血肉模糊的屠戮,每一声风吟都透着森然寒意。
“师傅们待在原地莫动!”冷砂的声音刚落,他那看似枯瘦的身躯已如离弦之箭般凌空跃起,探手向后一抓,神武珍兽堡的降兽旗便被他握在手中。旗帜展开,黑底白纹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随着他一同纵身跃入暗影笼罩的人群。诡异的是,那莽牯冰蚕瞧见冷砂手中的旗帜,竟像是饿狼见到肥肉般,蓝眸骤然亮起,紧紧跟着旗帜的飘摆,在冷砂身后疾冲乱撞,庞大的身躯撞得周围草木纷飞。
“冷砂小心啊!可不要伤了小虫子!”沫轩轩在远处高声呼喊,拼命睁大眼睛想看清前方的动静。但外围竹林茂密,夜色浓重得化不开,叶影婆娑间,根本瞧不见冷砂的身影,只能看到那抹黑底白纹的旗影在朔风中招展,如一道闪电般向东方掠去。她忽觉嘴角一咸,两行热泪已无声滑落,声音带着哽咽:“小虫子,你可不要真变成了怪物啊!”
冷砂提着降兽旗疾奔片刻,莽牯冰蚕步步紧随,所过之处,那些簇拥而来却躲闪不及的白日法教武士,要么被巨虫撞得骨断筋折,要么被碾成一滩肉泥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冷砂猛地立定身形,将降兽旗负在背上,转头看向一圈满脸恐惧的法教武士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他又向前疾奔数步,却见沉沉夜色中突然亮起点点火光,几十支火把摇曳闪烁,几十个灰衣武士手持利刃,往来冲突,死死拦在了他的面前。
蓦地,一个秃顶辫发的高瘦老者从人群中疾掠而出,长声喝道:“小子,你竟敢坏大爷的好事!大家莫怕!教中硬手速来,随我砍了那破旗子!”这老者声音洪亮,自带威严,显然是这帮武士的首领,一句话便让慌乱的武士们安定了几分。
“季兄莫慌!”一个瘦长身影应声而出,声音刚劲有力。紧接着,又有四五个汉子高声呼应,呼喝之声震得竹林簌簌作响,显然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。冷砂抬眼一瞧,看清来人面容后,却怔怔地愣了半晌。他随即抬手高呼:“莫叔叔!我爹是被三叔害死的!他嫁祸给昆山老翁,就是为了吞并云竹寺的藏经阁!先前白日法教的凌潇离,早就和他勾结在了一起!”
话音未落,左首突然传来一阵大笑:“哈哈!哈哈!哈哈!”这笑声明明是欢愉的调子,听在耳中却如号哭般凄凉,语调悲切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冷砂和沫轩轩这辈子从未听过这般哭不像哭、笑不像笑的声音。更何况此刻身处黑漆漆的密林,外围还有无数手持刀剑、虎视眈眈的武士,猝不及防间听到这诡异声响,比遇到剧毒蛇虫还要让二人胆战心惊,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冷砂压低声音,带着一丝颤抖问:“是鬼么?”这三字轻得像耳语,可左首那怪异的声音却再次响起,依旧是那悲切的哭笑:“不错,我是鬼,我是鬼!哈哈!哈哈!”
冷砂定了定神,心想:“他既敢自称是鬼,反倒不是真鬼。”于是朗声说道:“阁下躲在暗处只敢出声,不敢露面,是在装神弄鬼吗?正好,我手底下有只怪物,不知你能不能敌得过它!”
那人突然插口,声音冰冷如霜:“怪物?是那挨千刀的臭小子虫小蝶么?”
冷砂惊愕不已:“确实是他,你怎么知道?”
可那边却骤然没了声息,仿佛说话人瞬间消失在了黑暗中。方才那似哭非哭的声音虽让冷砂恐惧,可此刻突如其来的寂静,在浓稠的黑暗里更显诡异,他只觉心头发紧,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后的降兽旗,指节都泛了白。
过了良久,那声音才再次响起,满是压抑的怒气:“既然是这臭小子,那也用不着废话了!方才我没参战,只在远处瞧着山顶的争斗——这小子竟化作了一只巨虫!好!好!我苦学降兽之技半生,老天让它落到我手里,正是报应!哈哈!哈哈!”
话音刚落,火光骤然闪烁,众人只觉眼前一亮——却是那怪人将一支火把丢在地上,地上的干枯灌木瞬间燃起一团火焰,跳跃的火光驱散了些许黑暗。
冷砂被火光晃得眯了眯眼,待看清眼前景象时,心脏猛地一缩:只见一个半身污秽、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子盘膝坐在一张抬椅上,四个精壮大汉抬着椅脚,男子满脸怒容,虽衣衫破烂,却透着一股凛然生威的气势。
一股难以言说的异样感涌上冷砂心头,他竟觉得眼前这怪人绝不会加害自己。他下意识地走上前,细细打量着男子的面容,突然“啊”的一声惊呼,整个人僵在原地,嘴唇哆嗦着:“三……三叔?”
冷焰(冷砂三叔)发出一声冷笑,声音里满是阴狠:“你居然还认得我?嘿嘿,你三叔今天必定要留下虫小蝶的脑袋!你若敢阻拦,我就连你一起杀!”他一脸颓态,可吐出的每个字都像冰棱落地,让周遭的空气都骤然变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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