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明彦掌心温热,带着沉稳安定的力道,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元翘背上轻拍着,待她气息平复了些,才低声道:“孤身居高位,却也身不由己。朝堂之上错综复杂,那些脏事你不必知晓,但要记住,在这太子府,孤便是你的倚仗。”
他这话说得认真,并非信口说来敷衍她,元翘总算品出了几分不同。阮明彦这是在告诉她,她可以信赖他,依靠他?这是怕她日后因江绮云得宠而难过,还是怕她因性子软被人欺负?
这算什么……免死金牌么?
元翘轻声应了,才终于肯抬起头来,声音轻软,却又带着一丝坚定:“殿下,昭昭会陪着殿下的。”
阮明彦听得心中熨贴,他的昭昭,怎么能这样乖巧懂事?可越是如此,他便越不敢让她瞧见这太子府辉煌之下掩盖的那些腌臜事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忍不住轻轻笑了笑,道:“茶要凉了,昭昭自己煮的茶,不尝尝岂不可惜?”
见他将话头转开,元翘便知他是不愿继续说这些,欲处理正事了,便乖顺地起身站定,“既如此,殿下先忙,妾身便不打扰了。”
阮明彦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裙摆,动作自然,轻笑道:“去吧。有你在侧,孤这折子,怕是看三天也看不完。”
“分明是殿下……”元翘低声反驳,却没有把话说完,转身坐到临窗的矮榻上,端起那盏已经温了的武夷腊面。
茶香馥郁,汤清味朗,可她喝到口中,却似品不出滋味一般,心中思绪纷杂。
她先前的猜测,真的对么?
她以为阮明彦是将她也当做棋子,一步掩在江绮云之下,埋在府里的暗棋。可如今看来,阮明彦分明是要继续捧江绮云,若他把自己当做暗棋,是否做戏做得太真了些?方才种种,不似作假。
可若,这一切都只是他的谋划,连己身情爱也当做筹码,去换取那九五至尊之位,那岂非太过可怕了……
这究竟是帝王心术,还是他为数不多的一丝真情?
元翘赌不起,也不敢去赌。
她知道自己不是聪慧之人,哪怕重来一次,也不过是尽最大可能保全自身,而这一路走来堪称顺遂,离不开阮明彦的偏宠。若没了他的护佑,她只怕连这承徽之位也守不住。
温茶饮尽,元翘将茶盏搁下,窗外已是月上中天,银辉洒满庭院。她又起身给阮明彦添了一回茶。
阮明彦似乎总也忙不完,大大小小的事被呈至案头,他不仅要处理妥当,还须收敛锋芒,步步稳妥,不与人争锋。
元翘坐在不远处的矮榻上看着,只觉得那案上堆积的仿佛不是奏折,而是一层又一层的枷锁。或许,她方才那句“身不由己”并非托词。
她被束缚在太子府后院,阮明彦又何曾不是被束缚在这太子之位上?
眼看时辰已然不早了,待茶盏再次空置,元翘低声提醒道:“殿下,时辰不早了。”
阮明彦闻言,朱笔落下最后一字,搁在笔架上,合上奏折后,抬眸往外看去。
书房的窗户还半开着,夜风微凉,月华流照,府内早已一片寂静,案上的龙脑香淡了些,似快要燃尽。
“是该歇息了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元翘身上,见她衣衫单薄,微微蹙眉,起身将一旁椸架上的披风取下来,拢在她肩上,“近日天转凉了,夜里风冷,莫受了寒。”
说着,伸手握住她的指尖,果然触及一片微凉。他将她两只手拢在掌心,道:“先回去,放了热水沐浴一番,驱驱寒气。”
“谢殿下关怀。”元翘弯了弯唇,轻声道:“殿下劳累一日了,也该沐浴更衣,早些歇息才是。”
“孤先送你回去。”
阮明彦牵着她出了书房,墨书和青黛各提了一盏灯走在前头引路,身后还跟着不少下人,可他半点也没有要松开她的意思。
元翘低着头,一步步数着青砖往前迈,夜风带着凉意拂在脸上,但她身上披着厚披风,半点也不冷。
两座院子之间的小道才走了一半,元翘便听他道:“今夜孤便不陪你了。”
“……是,殿下。”元翘顿了顿,低声应了。
早有预料的事罢了。
待入了栖云阁,青黛便让人抬水,伺候元翘沐浴,阮明彦在院中站了片刻,见她已入了浴房内,才转身回了崇文院。
热水漫过肩头,蒸腾的水汽氤氲了整个浴房,元翘靠在桶壁上,闭上眼睛,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。
她想起阮明彦方才替她拢披风时的动作,想起他握住她双手时掌心的温度,想起他说“孤是你的倚仗”时那认真的语气,然后又想起他说让她莫要管听风院的事。
热水渐渐凉了,她才起身擦干,换上寝衣躺到榻上。
今夜榻上没了那个碍手碍脚的男人,元翘反而有些睡不着了,她盯着幔帐出神,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。
大抵是这段时日被他抱着睡习惯了,眼下人真不来了,倒有些无所适从,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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