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戎的声音醇厚低沉,没有一点恶意。
许今慢慢冷静下来。
她今日与其说是生萧戎的气,还不如说是自己心里藏着见不得光的小人被人突然放了出来,让她不敢面对。
“对不起,我言语过激了。”好一阵,许今垂着眼眸,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小女孩般用手指头使劲捏着桌沿。
但这个年纪的姑娘,原本就该长在父母身边备受呵护疼爱的啊!
萧戎心里有些替她难过,默了默,他开口道:“听南风说你的埙曲吹得很好,不知我可否能有幸聆听。”
许今抬起头来,巴掌大的脸上一双杏眼雾蒙蒙的看过来。
“埙曲低沉空灵,最是能抚平心性。”萧戎语气平淡却温和。
“那你会乐谱吗?”许今问。
“略微懂一些。”萧戎答。
“那你帮我把这支曲子的乐谱记下来,我欠了别人一张乐谱。”许今道。
萧戎笑笑,便让洛尘去取纸笔。
许今已经取出了陶埙。那只陶埙只有巴掌大,她双手握着凑到唇边,瞬间,空灵低沉的埙声便流淌出来。
月色如水,夜色寂静。
那陶埙特有的音质带着一些忧伤,瞬间便将人的思绪拉得很远。
此时听埙曲与那日驿站的山林中听的心情又是不同。萧戎身子往后靠了靠,思绪万千。
儿时的懵懂无知,少年时的颠沛流离,青年的孤独隐忍,都在曲子里得到回应。
一曲终了,两人各怀心事,久久没有做声。
萧戎低着头记着乐谱,直到他将笔搁在笔架上,将乐谱拎了起来,“许姑娘这支曲子吹得很好,难怪那日南风只是听了一次便念念不忘。”
许今将陶埙收入袖中,伸出双手接过乐谱。
萧戎写了一笔好字。字如其人苍劲飘逸,许今小心地卷起,这才道:“萧副使客气了,谢谢你帮我记下墨谱。时辰不早了,若是萧副使没有其他事,我便先回去了。”
许今语气温和有礼,刚才吹陶埙时那个带着淡淡忧伤的女子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端庄的许今。
萧戎也不挽留,朝着暗处道:“洛尘,送许姑娘回洗香台。”
许今起身朝着萧戎微微福了福身子,转身跟着洛尘走入夜色。
萧戎望着那道走远的身影,若有所思地朝着暗处招了招手。暗处又走出来一道与洛尘差不多的身影。
“挽风,你明日出发去云川一趟,仔细查查当年许家失火之事。”萧戎吩咐道。
挽风顿了顿,问,“明日?永平那边......”
迎上萧戎平静的视线,挽风喉结动了动,答应一声“是”退了下去。
洛尘将马车一直赶到洗香台门前。
洗香台门头上,两盏红色的灯笼光线已经黯淡下去,时辰确实不早了。
她下了马车,跟洛尘道了别,刚走到门前,门房的嬷嬷已经立刻打开了门,“许姑娘,您回来啦!”
有萧戎的令牌,又有洛尘亲自打过招呼,门房嬷嬷的态度可不是一般的好。
“辛苦嬷嬷了。”许今笑着道了谢,便往里面走。
洗香台规矩多,平日制墨也很辛苦,墨工们天一黑便很少出门,所以除了院门口点着两只灯笼,里面不点灯。
更何况今日陆蝉刚死,东西两苑早已门户紧闭,有些过分的安静。
许今刚走过西苑门前,便见小径上有一人提着灯笼迎了上来。
“师妹!”李慕白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低沉。
“慕白师兄?”许今站住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师妹不辞而别,我放心不下,便过来看看。”李慕白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:“只不知你去了何处,这么晚才回来?”
许今顿了顿:“萧副使传我过去,说了点事情。”
女子安静地站在灯笼橘黄的光里,她依旧穿着洗香台那套青衫,不施粉黛,清丽的如同刚出水的芙蓉。
一如那日初见的样子。
但是,李慕白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酸涩:“你一个姑娘家,这么晚出去,毕竟不妥。你的伤还没有好完,也不应该这么快回洗香台。”
李慕白今日出门,回来便听说许今走了,他连衣衫都没有换便去找了青棠,才知道许今已经回了洗香台。哪里知道,她直到这么晚才回来。
许今握着手中的乐谱,手指紧了紧。
“这里条件简陋,并不适合你养伤。”李慕白喉中有些干涩,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会如此,“你还是跟我回去,等养好伤再来也不迟。”
“不用。”许今笑着道:“我的伤已经无碍,不敢再叨扰你和夫人。再说,田妃娘娘生辰将近,制墨的事不能再耽搁了。”
她语气柔和,却拒绝得很干脆。
有风和夏虫的声音响起,让周围显得越发安静。
女子的声音又温和地响起:“这是你上次要的乐谱,我让萧副使帮我记下了。”李慕白这才看清她手中的纸卷,缓缓接了过来。
“慕白师兄若是没有其他事,我便先回去了。”许今脸上有了笑意,也带着些释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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