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西市口刑场之上。
百姓的叫骂声中，男人被推了出来，垂头散发，闭目不语。
正午的阳光明媚刺眼。
周淮被按在铡刀前，死寂的眼睛望着面前攒动的人群，微微转了转眼珠，大约是希望能看见心中所想的那个人。
一双宝相花纹白底翘头鞋履出现在他跟前。
他抬头一看，米君璎英气的面容在阳光下有些模糊，不由眯了眯眼。
“是你……”
米君璎低头看他，似乎想从他脸上寻出悔恨与恐惧，可什么都没有。
“是我。我要替婉儿了结你，用你的血祭奠她的亡魂。”
周淮咧嘴，发出嘶哑的笑声，宽大的囚服在身上微微颤动，嘴唇蠕动。
“老天何曾开眼过……若真有眼，就拿我的命去抵这所有的罪孽……”
米君璎拧眉，眼中迸发出憎恶，抬手扯住他的头发，强迫他与她对脸，手掌用力：“这话，留到地下跟婉儿说吧！”
她一身素衣，转身纤手握紧冰冷的鬼头大刀，身姿挺拔如松。眉眼间凝着刺骨寒意，化作利刃寒光。
周淮努力睁着眼，望着人群后缓缓停下的马车。
车帘掀起，却不见车内人影。
他嘴角含笑，只想将这一幕深深印在脑中。
春天的紫芍开了，可惜自己再也看不到了……
寒光一闪，血溅青石，头颅滚落尘埃。
米君璎抹了抹脸上的血，任由脚下喷溅流淌的鲜血浸湿鞋履，趟过血泊，迎着刺目的阳光，只觉一阵畅快。
围观的人群不由自主地为她让开一条路，惧怕、探究、钦佩的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走向前方等候的柳昭。
柳昭笑着拿出手帕擦去她脸上的血迹，夸道：“干得漂亮。”
驻足的车辕轻轻一动，车轮缓缓碾过青石路面，悄无声息地向前驶去。
红叶垂首上前，抬手将厚重的锦帘放下，隔绝了刑场的血腥与人声。
车厢内一片寂静。
柳芯指尖轻轻摩挲着胸前的玉佛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。
“是他自愿的。”她若有似无地从唇间呵出口气。
她闭上眼，鼻尖仿佛能闻到园中那片紫芍的花香。
曾有人为了她在园中夜夜流连，日日栽种，精心养护。
“想要栽培名花，就该用鲜血浇灌。”柳芯睁开眼，轻声笑道。
红叶望着她那漆黑幽深的眸子，浑身泛起一阵寒意，心渐渐沉寂下去。
……
悬镜司外，淑妃娘娘的车马徐徐而至，随身内侍分列两侧，步履轻缓，却威仪森然。
因是微服出宫，并未乘坐轿辇，可排场仍不容小觑。
悬镜司一众官校早已整肃衣冠，列队迎候。
只见车帘掀起，下来一位利落劲装的美艳女子，头戴金制凤纹菩萨冠，身着左衽交领齐膝凤鸟纹短袍，眉眼深邃，轮廓立体分明，泛着几分异域风情。
珂乔落有事在身，自然不愿被繁琐宫装拖累。
她从容一笑：“各位大人不必客气。此番前来，是应陛下旨意视察督导，一切从简。”
众位心中泛着嘀咕，如果这等阵仗算作“一切从简”的话……
“就让柳姑娘带我转转吧。”她抬手指了指柳昭，轻抚金制摩羯嵌绿松石耳坠。
柳昭不耐地沉了沉眉，小声对身侧的谢司衡道：“她来做什么？”
谢司衡目视前方，淡定道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能请走吗？”
“办不到。”
柳昭无语地抽了抽唇角——要他有何用。
她将人领进院内，大致讲了讲悬镜司的日常工作。
珂乔落漫不经心地听着。
“娘娘千金之躯不易操劳，不如就在这茶室歇息。我还有要务在身，先告退了。”柳昭估算着招待地差不多了，规矩行礼后道出退意。
“那本宫与你一起。”岂料珂乔落如是回答。
柳昭疑惑地拧了拧眉——这珂乔落怎么跟黏上她似的。
“娘娘有所不知，今日京兆府那边递来急件，府上仵作验不出死者死因，案情僵持，特来请卑职相助。我需即刻前往京兆府帮着勘验尸体。”
“娘娘身娇体贵，还是不宜触碰血腥污秽之物，就在此歇息吧。”
柳昭委婉道。
“我不怕。”珂乔落挑了挑眉，上下打量着柳昭，一双眸子中满是兴味。
她轻嗤一声：“本宫既来了，也想看看这悬镜司办差的真本事。便随你一同去京兆府，瞧瞧你如何验尸断案。”
显然，她并不相信柳昭有真本事，亦或者……
柳昭：“……”
一种驱散不掉的不适感油然而生。
一行人驱车抵达京兆府。
陈升平早已带人在门前相迎，神色略有焦灼。
见着柳昭身后盛气凌人的珂乔落，他神色错愕，赶忙俯身行礼。
“淑妃娘娘千岁，娘娘怎得有空至此？”
珂乔落随侍的宫娥横眉道：“娘娘奉旨视察公办，尔等敢有异议？”
珂乔落抬手制止宫娥，缓声道：“莫要无礼，陈大人乃陛下肱骨，将陛下亲书圣旨拿出给陈大人过目，不得徇私。”
宫娥应声，从身后嬷嬷手中盒中拿出圣旨。
陈大人跪下接旨，认真看过后一肚子疑惑只得暂时摁下，谢恩过后得了应允，转身朝柳昭：
“此案蹊跷，一切皆要仰仗柳先生。”
“尸体在何处？带我去。”柳昭道。
二人对视，交换眼神。
陈升平应声引路，将众人引至后院阴冷的停尸间。
珂乔落摩挲着左手的双凤绞花手镯，眼中焦灼一闪而过，施施然跟了上去。
刚推开门，一股混杂着腐朽与药味的寒气便扑面而来。
珂乔落先是蹙眉，拿起帕子掩住口鼻，嫌恶之情溢于言表，远远立在一旁，看向停在中央的尸身。
柳昭则迅速褪去外袍，换上素色麻衣，从随身的锦囊中翻出一颗梅香味的酸奶甜疙瘩入嘴，随后打开鼍龙皮箱，套上皮围裙，戴上羊皮手套，翻出刀具——整套动作行云流水。
停尸间里原站着几位京兆府的仵作。
起初见珂乔落亲自驾临，还有些紧张；可见悬镜司外派的竟是个年轻貌无盐的女仵作，不免心生轻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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