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让你晚几年再读书,完全是为了你好。”
“就算你熬完念书,到头来还不是得回乡下干农活?外头乡下种地可比守在家里做家务辛苦百倍。”
打心底里,刘大花始终觉得女孩子读书毫无用处。
女儿养大了终究是要嫁去别人家,都是外人,没必要浪费钱财供着念书。
再者眼下大环境摆在眼前,读书确实看不到实打实的好处。
若是读完没分配工作,反倒要下乡遭罪。
倒不如留在家里操持家务,还能帮衬家里减轻负担。
听着亲娘这番冰冷又愚昧的话,李招娣心口瞬间酸涩发胀,眼眶唰地就红了。
今天不仅没能说服家人送自己上学。
看样子,她极有可能重蹈前世的覆辙,硬生生被家里拖到十岁、十几岁才有机会碰书本。
一辈子的命运,又要被死死卡住。
巨大的绝望涌上心头,李招娣眼疾手快,干脆心一横,再次演戏。
她猛地双眼一闭,嘴角微微吐出白沫,身子剧烈抽搐两下,直直往后一躺,瘫软在地。
“啊!招娣!”刘大花被这突如其来的模样吓得失声大叫。
只见地上的李招娣翻着白眼,身子一抖一抖,嘴里含糊不清、疯魔一般反复念叨。
“读书……要读书……让招娣读书……高考……知识改变命运……”
声音忽大忽小,带着一股不属于孩童的苍老执拗。
说完最后一句,她脑袋一歪,彻底闭眼,一动不动,彻底装昏了过去。
屋里所有人瞬间慌了神。
李老奶赶紧扑上来,手指狠狠用力掐住她的人中,力道极大,掐得李招娣皮肉生疼。
可她死死忍着,牙关咬紧,半点动静不露。
刘大花见状也慌了,跟着上手掐人中、拍脸颊,怎么唤都唤不醒。
众人面面相觑,脸色发白,纷纷转头看向一家之主李强军,慌慌张张开口。
“当家的,你说这咋整啊!”
李强军盯着一动不动的女儿,沉默沉吟片刻,沉声道。
“先别吵了,明天再说。”
他转头看向惊魂未定的刘大花,安抚道。
“你明天一早还要赶公交车进厂上班,先好好休息,这事我今晚好好想想。”
众人不敢再多言,忐忑地各自散去歇息。
等屋里彻底安静下来,一直缩在角落的李来娣。
悄悄蹑手蹑脚走回地铺,远远挨着姐姐躺下,不敢靠近。
她睁着眼睛,悄悄观察着姐姐平稳的呼吸。
她心里隐隐觉得,姐姐是装的,可她没有半点证据。
小小的心里,悄悄燃起了一丝不敢言说的奢望。
太奶说家里有孩子有读书天赋、能考上大学。
既然可以施弟弟李耀祖,也可以是姐姐招娣……
那有没有可能、有没有一点点可能,那个人是自己?
她也想上学,也想认字,也想走出这个狭小拥挤的破屋子
将来走出去,考上大学,改变这辈子的苦命。
这个小小的念头,在李来娣心底悄悄生根发芽。
凌晨五点,天还是灰蒙蒙的,刘大花一睁眼就没了睡意。
今天是她进厂上班的头一日,半点耽误不得。
狭小的堂屋既是厨房又是饭厅,她抬脚就往地铺那边走。
抬起脚轻轻踹了踹蜷在一起睡觉的李招娣和李来娣。
“你们两个懒虫,太阳都要晒屁股了,还赖在床上不肯起!赶紧给我爬起来!”
姐妹俩睡得迷迷糊糊,被这一脚踹得一个激灵,揉着惺忪睡眼慌忙坐起身。
刘大花叉着腰催促。
“动作麻利点,把铺盖收拾整齐,过来搭把手做饭!”
“等早饭下锅,再把全家换下来的脏衣服全部扒拉出来,待会抬到河边搓洗去,别磨磨蹭蹭耽误事。”
招娣和来娣不敢偷懒,赶紧手脚并用地整理好褥子。
凑到灶台边帮着添柴烧火。
又抱来一大盆堆积许久的脏衣裳,搁在门边,等吃完饭就下河清洗。
刘大花匆匆扒完碗里的粗粮早饭,随手揣上两个干硬发黑的黑馍馍当午饭,快步往城郊公交站台赶。
厂区离家里远,公交车单程就要耗上一个多钟头。
她五点多出门,才能赶在八点准时进厂开工,半点耽误不得。
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李招娣和李来娣浑身发酸。
刚想蜷在地铺上多眯片刻,里屋的李老头和李老奶就醒了。
姐妹俩不敢偷懒,撑着发软的身子起身收拾满屋杂乱的杂物,扫地、叠铺盖,忙得脚不沾地。
家里最晚起床的是李强军和李耀祖父子俩。
俩人活像两位老太爷,起床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,什么活都不肯搭一把。
李耀祖坐到饭桌旁,一眼看见桌上清汤寡水,半点鸡蛋影子都没有。
当场把嘴一瘪,蹬着腿闹起脾气,又哭又嚎吵着要鸡蛋羹。
李老奶哄了半天,孙子半点不肯消停,哭闹得愈发失控。
她不耐烦地摸出五分钱,一把塞到李招娣手里,冷声打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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