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，代王宫前的人群渐渐散去。
婉若揉揉酸痛的手腕，将这一日的招聘成果收集整理，汇报道，“报名衙役、杂役者众，但掾史只有寥寥几人报名，奴婢粗粗试过，都不达标准，皆被淘汰。”
刘长乐边看霍去病雕刻木牌，边问，“那几家可有人来？”
“有，苏家、何家、严家都派了小厮来打探消息”，虎贲军中郎将江海如实道，“苏家总管从开始一直站到结束，余光一直盯着许长御。”
婉若恍然大悟，“我说怎么总觉得有人偷偷盯着我。”
刘长乐在打磨好的木牌中，挑出刻有粮商苏家的木牌，握在掌心把玩。
“粮商苏家掌家人苏满仓，膝下唯有一女，年十八，如今正值待嫁之龄。”
“两年前窦邀曾有意让长子窦福纳苏大娘为妾，却被苏满仓以女儿招赘为由拒绝了。”
“窦邀很不高兴，觉得苏家不识抬举，第二年就换了粮商扶持，苏家因此损失惨重。”
“短短两年，手中大半商路被何家、严家抢夺，一下从北方第一大粮商沦落成现在模样。”
江海瞳孔微颤，这些微末小事，殿下初来代国，如何知道的如此清楚？
“阿霍，若你是苏家家主，你是愿意献女挽回窦家扶持，还是彻底与窦家决裂，另头明主？”
霍去病轻轻吹去木牌上的木屑，“但凡是聪明人，都会选第二条。”
他瞄了眼支着下巴笑眯眯看着自己的刘长乐，“殿下允许女郎应聘，不就是为了苏家女郎？”
“不全是”，刘长乐接过木牌放进木盒里，“我也是想告诉代国有才有能的女郎们，除了嫁人，她们还有另一条路可走。”
晋阳县，苏家。
听完总管回话的苏满仓静静坐在榻上，垂眸思索。
坐在案几对面的苏家女君满心焦急，“夫君，你真准备让佩儿去应聘太守府官员？”
“不然怎么办？你舍得让佩儿入窦府为妾？”
苏女君捏紧帕子，她当然舍不得。
老话说得好，宁为穷人妻，不为富家妾。
妾是什么东西？不过富贵人家传宗接代的工具罢了！说好听点是半个主子，说难听点就是地位高些的奴婢！
除非走投无路，谁家女郎愿意为妾？
她子女缘薄，只得佩儿一个女儿，自小捧在手心里疼爱，费尽心思教养，别说是给窦大郎君当妾，就算是给皇帝当妃嫔，她都不舍得！
可，“自古以来，哪有女郎当官的呀？”
苏满仓摆摆手，“自古以来，还从未有公主封王管理封地的呢！”
他看向眉头紧锁的妻子，“佩儿睡了吗？”
苏家女君正要点头，就听一道轻柔利落的声音道，“阿父阿母为女儿日夜操劳，女儿如何能睡得着？”
身着浅蓝色曲裾的女郎笑着走进屋子，将茶点放到案几上，“女儿闲来无事，做了些米糕，阿父阿母、云伯尝尝味道如何？”
“多谢大娘！”苏家总管云伯接过米糕，也不客气，张嘴咬了一口，香甜软绵的米糕很好地抚慰了饿了一日的肚子。
云伯舒服地眯起眼睛。
苏满仓拿起米糕咬了一口，“佩儿，你想去选女官吗？”
苏佩儿坐在阿母身边，“女儿想去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女儿想掌握自己的命运，不想像如面团一般任人拿捏！”
苏满仓咀嚼的动作一顿。
“阿父，我苏家曾为北方第一大粮商，虽有窦家扶持的缘故，但更多是因为阿父与族人呕心沥血经营，豁出性命去跑商，且苏家给窦家的，远超过窦家帮苏家。”
苏佩儿眼神一厉，“谁知窦家贪得无厌，竟妄想吞并苏家祖传产业，还腆着脸说女儿能嫁入窦家当妾，是求也求不来的福气！”
“打着人财两得的算计，还厚颜无耻觉得是给了天大的恩德！”
苏佩儿呸了一声，“女儿自认跟着阿父阿母见识了不少牛鬼蛇神，但如窦家这般厚颜无耻的，女儿还是第一次见！”
苏家女君倒吸一口凉气，下意识伸手去捂女儿的嘴。
“你这丫头，当真是不要命了！”
苏佩儿扭头躲开，“阿母怕甚？如今已不是窦家一手遮天的时候了！”
苏家女君管不住女儿，只好看向丈夫。
苏满仓咽下口中米糕，“佩儿觉得，代王能否斗得过窦家？”
苏满仓在窦家手底下效力数年，对窦家打压不服之人的肮脏手段有深刻的体会，更对窦家排挤异己的血腥手段感到不寒而栗。
苏佩儿摇头，“女儿不知，但女儿知道，这是我们商贾之家唯一翻身的机会。”
苏满仓眼睛一亮，他有意考考女儿，“怎么说？”
“苏家早在数十年前，就是太原郡第一大粮商，苏家在百姓口中也有极好的口碑，可即便如此，对上刚来太原郡、只是晋阳县县令的窦邀，苏家就输的一败涂地。”
“窦邀手中有权，所以他能轻而易举用各种名义辖制苏家，而我苏家哪怕名下良田万亩、钱财无数，都换不来一丝儿权利。”
“而这一切，归根结底，是因为大汉律法明令禁止有市籍者及其子孙为官。”
“只要有这条律法在，哪怕成为大汉第一商贾，对于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来说，也不过是肥些的羔羊，任人宰割。”
“如今代王殿下允许商贾为官，这是天赐的机会！若能抓住这次机会，我苏家一跃成为官身，不就能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？”
“别说代王殿下允许女郎为官，就算不允许，女儿女扮男装也要去试一试！”
苏家女君眼睛瞪的不能再大，她想不明白，她花费重金聘请女先生教授女儿女德女范，怎么就教成这个样子？！
苏满仓说出另一重担忧，“官商勾结，历来是官场大忌，阿父恐有一日，代王殿下会卸磨杀驴，到那时又该如何？”
苏佩儿与阿父对视，眼中熠熠生辉，“那就让苏家一直有用，无可替代！”
苏满仓欣慰笑道，“既如此，你便放手去做吧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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