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末,天色尚未亮透。
大理寺的车马刚转进军器监西库所在的长街,焦味便顺着风扑了过来。
江怀掀开车帘。
“大人,起火了。”
裴璟渊已经下车。
西库东南角浓烟滚滚,军器监差役提着水桶来回奔走。有人站在墙头喊水,有人往外抢救木箱,值守兵丁连甲胄都没穿齐。
“旧档房走水了!”
“里面还有人!”
裴璟渊将封存公文递给江怀。
“封四门,点清昨夜值守的人。一个都不许走。”
顾峥领着差役拦下往外跑的吏员。
一名监丞匆匆赶来,官帽歪在头上。
“裴大人,这是军器监,大理寺怎能说封便封?”
江怀展开公文。
“大理寺奉命核查旧年军械档册。如今旧档房无故失火,自然要查。”
“可火还没灭。”
“所以先灭火。”
裴璟渊指向西侧。
“拆檐断火。相邻档柜用湿毡盖住,不许乱泼水。”
众人这才分成几路。
旧档房的门从里面闩着。两名兵丁抬来撞木,接连撞了三次,门板才从中间裂开。
浓烟裹着火星冲出来。
一个老吏被人从里面拖到空地上,脸已熏黑,后脑却沾着血,人尚有气息。
裴璟渊蹲下看了一眼。
“守档的?”
旁边的小吏咳得说不出话,只能点头。
“西库管事呢?”
“昨夜也在值守,没见他出来。”
顾峥立即带人去了后院。
直到天边泛白,旧档房的明火才被压下去。
屋顶塌了大半,地上全是水和纸灰。医官很快来报,守档老吏后脑受了钝击,伤在起火之前,一时半刻醒不过来。
裴璟渊用湿布掩住口鼻,走进档房。
门闩从中间断开,断口内侧却留着整齐的锯痕,只剩薄薄一层木芯相连。门槛旁的灰烬里,还混着松脂和桐油。
江怀看了一眼。
“有人先把门闩锯去大半,再从里面闩上。救火时一撞,正好顺着锯口断开。”
火是人为的。
有人先打昏守档老吏,又锯松门闩,泼下松脂和桐油,故意做出意外失火的模样。
真正烧透的是最里侧一排甲字号柜。
差役搬开焦黑的横木,从灰烬中夹出一块铜牌。
甲字十七号。
旁边几只档匣虽已烧毁,灰里仍能找到铜扣、匣骨和卷成焦块的纸页。唯独甲字十七号所在的格子里,只有薄薄一层浮灰。
没有铜扣,也没有成卷旧纸留下的焦块。
裴璟渊用木片拨了拨。
“起火时,档匣已经不在这里。”
江怀握紧那块铜牌。
顾峥从外面快步进来。
“管事汪茂不在值房,后窗开着。他的妻儿昨日下午也离开了,说是回乡探亲。”
“查今晨各城门的出城簿,先从离军器监最近的西明门查起。”裴璟渊道:“封住汪家,问清妻儿去向。”
顾峥领命离去。
裴璟渊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柜格。
“调档簿在哪里?”
监丞连忙指向东侧矮柜。
“在那里。”
矮柜离火源稍远,最上层的簿册已经被水浸透,下面几本尚且完整。
差役用薄板托住纸页,一页页翻看。
景和二十二年的入库记录写得清楚:
平州东炉旧档六箱。
收讫,军器监西库。
甲字十七号。
江怀道:“与马忠留下的路单对上了。”
这批档册确实从平州运进过西库。
再往后翻,甲字十七号在四个月前被兵部军器司借走核验,最后一栏盖着“已还”的红印。
裴璟渊将纸页托到灯前。
红印旁边的纸面薄了一层,纤维也乱。被刮去的墨迹中,还隐约剩着一个“未”字的残角。
原先登记的是未还。
有人刮去“未”字,又补盖了“已还”印。
档匣四个月前便被兵部借走,之后根本没有归库。
昨夜这场火,只是想让人以为甲字十七号毁在了西库。
裴璟渊将簿册交给江怀。
“入库簿、调档簿和铜牌分别封存,立即送回大理寺。”
监丞额上全是汗。
“军器司调档的公文,军器监这里原本也该留有副件,只是如今……”
“去兵部找正件。”
裴璟渊走出档房,回头看了一眼尚未散尽的浓烟。
封存公文昨日才成,西库今晨便烧了。
火还偏偏落在甲字十七号所在的档柜。
“昨夜经手公文的人,全部列出来。”
江怀神色微变。
“寺卿值房、抄录房和用印房?”
“一个都不要漏。”
裴璟渊道:“查归查,不要惊动。”
纪府收到消息时,天已经亮了。
阿七只带回来一句话。
军器监西库失火,大理寺已经封锁四门。
纪小柔看完短笺,坐在桌前没有动。
昨夜她本已答应安阳回去,等赵成山的勘合副联拆出来,时辰却一拖再拖。抄件送走时,城中已经落锁,她只能留在纪府过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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