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审到底没有如期开成。
约定的头一日,京兆府便差人来到清风客栈,送上一张措辞极客气的帖子。
府尹手里另压着几桩要案,宁府这桩又牵涉婚书、地契与宗室体面,须得翻查旧档,遍访成例。仓促开审,恐有疏漏,故改期三日之后,由京兆府与官媒司合审。
同样一份帖子,也送去了宁府。
告示当日便贴了出来,京兆府、官媒司门前各一张,白纸黑字,盖着两司的印。
老太君捏着帖子看了半晌,冷笑一声。
“三日。”
她把帖子往桌上一搁。
“当我不知道他们打什么算盘。拖得一日是一日,最好拖到我这把老骨头没力气再去。”
纪小柔正坐在榻边,由素秋教着替她揉腿。
她这几日跟着老太君来回跑,老人家的腿早就酸得厉害。纪小柔手上没轻没重,刚按了两下,老太君的脚便往旁边躲了躲。
“偏了。”
纪小柔又往里挪了挪。
“这里?”
“再往下一点。”
“这儿?”
老太君眉头终于松开。
“对,就是那儿。”
纪小柔照着素秋教的力道慢慢揉着,语气也比前几日松快了些。
“要我说,三日后的公堂不去也罢。”
老太君立刻睁眼。
“为何不去?”
“夫君既让我等他,我便等着。”纪小柔道,“祖母已经替我跑了好几趟,今日京兆府,明日官媒司,再这么折腾下去,休书还没断明白,您先累病了。”
老太君听得心里舒坦,嘴上却仍不肯松。
“你这孩子,就是太懂事。”
她抬手摸了摸纪小柔的头。
“可你又懂什么?咱们若不去,那些人便当咱们怕了。春哥儿让你等,是叫你稳住,不是叫你什么都不做。”
纪小柔还想说话。
老太君已经闭上眼,往软枕里靠了靠。
“揉偏了。”
纪小柔低头重新找位置。
“这里?”
“再往左一点。”
“这样?”
老太君舒服得轻轻哼了一声。
“对。”
纪小柔看着她一脸享受,忽然明白过来。
“祖母,您是不是故意不让我停?”
老太君闭着眼,笑而不语。
她这头等得起,京城里那些看热闹、下注的人,却半点等不及。
合审一改期,满城的盘口反倒烧得更旺了。
原先只有听风坊拿东苑过不过得成做局。
老太君头一回折返客栈时,押“过不成”的人最多。后来官媒司认定休书做不得实,赔率便一日三变。
听风坊门前的木牌擦了又写,写了又擦。
到了第二日,城西万宝阁也挂出一张新盘。
它不赌东苑,只赌休妻能不能成。
“休得成”,押十两赚五两。
“休不成”,押十两赚二十五两。
万宝阁的账房说得笃定。
“郡主连宁府内印都盖了,等世子病愈后补个手印,这婚自然就断了。休得成,是稳盘。”
这话一出,不少人都把银子押了进去。
“郡主是什么身份?她既然把休书送出去了,还能自己收回来?”
“就是。世子病着,未必知道外头闹成什么样。等他醒了,难道还能为了一个罪臣之女,当众忤逆亲娘?”
“押休得成,虽然赚得少,可稳当。”
银子一笔笔进了万宝阁的柜台,人人看着都觉得这桩婚已断了八成。
偏偏到了午后,城东邀月楼也开了盘。
邀月楼门前的木牌一挂出来,围观的人先是看了半晌,随后便吵开了。
它的赔率,竟与万宝阁反着来。
押“休不成”,十两只赚二两。
押“休得成”,十两能赚四十两。
有人以为自己看错了,挤到账房面前问:“你们是不是把两边写反了?”
账房笑着摇头。
“没写反。”
“满京城都说这婚要断,你们怎么反倒把‘休不成’当成稳盘?”
“因为我们东家与宁世子是旧交。”
账房拨了拨算盘,语气不紧不慢。
“东家说了,世子不是那等病一场,便由着旁人替他休妻的人。这封休书没有他的名字,便做不得数。”
有人不信。
“你们东家见过世子了?”
“故交之间的事,外人就不必打听了。”
账房把木牌旁边的红布往下一扯,又露出一行字。
押十两“休得成”,若真休成,连本带利取五十两。
“邀月楼开门多年,白纸黑字,童叟无欺。诸位若认定世子一定会休妻,便尽管来赚这笔银子。”
这赔率实在太高。
原本只看热闹的人,当即摸起了钱袋。
有人觉得邀月楼疯了。
也有人觉得,敢把“休不成”压成这样的稳盘,手里必然握着什么消息。
一时间,茶楼酒肆里说什么的都有。
“邀月楼那位东家,当真跟宁世子有交情?”
“听说早年便认识,世子在外不少生意,都有邀月楼的路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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