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才让你揣着。”
“祖母!”
“先拿着,回去再慢慢看。”老太君把最上面几张往她怀里一塞,“放在这里落灰也是落灰,说不定哪日又叫耗子啃了。”
纪小柔被迫抱住那一沓契纸。
周嬷嬷很有眼色地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布,将东西裹好,塞进纪小柔斗篷底下。
老太君重新转回牌位前,还是不死心。
“印章到底放哪儿去了?”
她在暗格里摸了半晌,又蹲下去看供桌底下,最后忽然一拍额头。
“想起来了。”
三个人同时看向她。
“在松鹤堂。”
纪小柔闭了闭眼。
“祖母,您方才不是说在祠堂?”
“年纪大了,记岔一次怎么了?”
老太君半点不心虚,拄着轻木杖便往外走。
“走,去松鹤堂。”
纪小柔跟上去,压着声音道:“天马上就亮了。咱们现在往内院走,若让郡主撞见,她当场便能把我扣成回来偷契的贼。”
老太君回头看了一眼她斗篷下鼓起的那一包。
“你现在本来就像。”
纪小柔:“……”
素秋却道:“不会撞上。”
三人看向她。
“祠堂到松鹤堂要过三条连廊。那几处平日都是女眷和丫鬟出入,护院只守在外围。”
她抬头看了眼天色。
“这个时辰,西南角的厨房刚起火。做早食的、等差事的、领炭火的,都会聚在那边。东侧连廊反而没人。”
老太君听得连连点头。
“这孩子机灵。”
她把轻木杖一抬。
“素秋带路。”
纪小柔抬手捂住脸。
她现在不仅是被休后半夜潜回夫家的世子夫人,还带着老太君、嬷嬷和丫鬟,在宁府里偷地契、找印章。
这事若传出去,明日赌坊怕是又要开十个新盘口。
素秋果然熟悉路。
四人避开厨房方向,从东侧连廊穿过。途中遇见两个打水的小丫鬟,素秋只低声说老太君夜里睡不安稳,回来取旧药方,两人便慌忙低头行礼,谁也没敢细看纪小柔。
到了松鹤堂,院里只有一个守夜婆子。
老太君叫得出她孙子的名字,又许了她两日假,那婆子当场便欢欢喜喜地去耳房收拾东西,半点没问老太君为何半夜回来。
纪小柔看得叹为观止。
老太君进了自己的屋,熟门熟路拉开柜门,又从最底下抽出一只不起眼的黑木匣。
匣子上了锁。
她取出方才从牌位后摸来的铜钥匙,一拧便开。
里面放着几枚私印,其中最大的一枚,底部刻着宁氏旧篆。
“找到了。”
她把印往袖中一塞。
纪小柔刚松口气,却见她又转身去开旁边的衣柜。“祖母,您还找什么?”
“衣裳。”
老太君从里面挑出一套深紫色织金袄裙,领口袖缘都滚着暗金纹样,是她逢宫宴、寿宴才肯穿的大衣裳。
周嬷嬷连忙接过来。
“老太君,咱们不是拿了印章就走么?”
“等会儿要见官。”
老太君又挑了一根嵌红宝石的抹额,放进包袱。
“输人不输阵。总不能穿得寒酸去京兆府,叫人当我宁家连件像样衣裳都拿不出。”
纪小柔看着她兴致勃勃地挑衣服,忽然有些想笑。老太君哪里像是来偷东西。分明像是趁全家不注意,给自己找了一场热闹。
“祖母,差不多了。”
“再拿一件斗篷。”
“天快亮了。”
“那便快走。”
老太君终于肯收手。
四人原路返回。
天边已经泛出一点灰白,府里的灯陆续亮了起来。远处传来丫鬟扫地的沙沙声,厨房那边也飘来了蒸饼的热气。
素秋走在最前,刚转过廊角,脚步猛地顿住。
纪小柔险些撞上她的背。
“怎么了?”
话音未落,她自己也看清了——
廊角另一侧,宁崇礼正带着管家迎面过来。他不知为何又折回了府,官服还没换,手里捏着一封公文,管家跟在身后低声回话。
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,谁也没个遮挡。
宁崇礼抬起头。目光在四人身上飞快扫了一圈。然后,他向后一转。
那一下转得又急又齐,比校场上的步兵还规矩。
管家收势不及,一颗脑袋险些撞上他的后脑,堪堪刹住,探头往连廊那端看了一眼,脱口道——
“哎,这不是老太君和世子夫——”
宁崇礼一脚踩了下去。
管家“嗳哟”一声,后半个字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这黑灯瞎火的。”宁崇礼负着手,面不改色,往来路走去,“走错了路都不知道。”
“老爷,天都亮了……”
“亮什么亮。”宁崇礼脚步不停,“我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管家一瘸一拐追上去,到底不敢再吭声。
隔着这几步远,那一脚、那句“没看见”,老太君看得真、也听得清。
她乐得直拍轻木杖,压着嗓子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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