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一关,宁遇春的咳声便戛然而止。
他端起那盏没喝完的茶,神色如常地抿了一口。
宁崇礼不知何时立在了廊下,将这一出从头看到了尾,哭笑不得。
“你这般胡闹,传出去又要得罪人。”
“总比让人觉得宁府好拿捏强。”
宁崇礼看了他片刻。
“你是为了纪家,还是为了你媳妇?”
宁遇春抬眼。
宁崇礼摆摆手。
“罢了,当我没问。”
宁遇春回东苑时,远远便听见书房里一声清亮的喊。
“你说谎——”
他在门口顿住。
纪小柔背对着门,手里捏着一把瓜子,正对着窗边的鸟架较劲。架上那只翠羽鹦鹉,是纪慕白前阵子带来给她解闷的。毛色油亮,平日见人便点头作揖,讨瓜子时比谁都机灵。
“跟着我念,”纪小柔捻起一粒瓜子,在它眼前晃了晃,“你——说——谎。”
鹦鹉歪着脑袋,看了看那粒瓜子,扑棱一下翅膀。
“恭喜发财!”
“……”
纪小柔脸一沉,又换了一个词。
“你——构——陷。”
鹦鹉这回学得很快。
“恭喜发财!恭喜发财!”
纪小柔气得把瓜子一搁,抬手便去够它尾巴上那根最长的翠羽。
“我看你是欠拔毛了。”
鹦鹉吓得扑棱乱跳,在架上转起圈来,嘴里还不忘嚷嚷:“恭喜发财!恭喜发财——”
“夫人。”
宁遇春终于忍不住出声。
纪小柔回头,手还悬在半空。
“这鸟同你有什么仇?”他踱进来,一面看那只惊魂未定的鹦鹉,一面慢条斯理道,“值当你跟它动这样大的气。”
“它欠教训。”纪小柔收回手,没好气道,“一句正经话都不肯学。”
“它一只鸟,能学什么正经话。”
“偏要它学。”
宁遇春走到她身后,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被朱笔圈得乱七八糟的城南旧街图,又看了看她绷着的侧脸,心里大约也明白了七八分。
他没有去看图,反倒伸手,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的腰,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。
纪小柔身子一僵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看夫人气成这样,”宁遇春低头,下巴几乎要搁到她发顶,“总不好真让你去拔鸟毛。”
“你放开!”
“放开你又要欺负它。”
纪小柔挣了挣,没挣开,索性不动了,只冷哼一声。
“宁遇春,你今日倒有闲心。”
“不是有闲心。”他搂着她,语气散漫,“是回来便见夫人跟一只鸟过不去,想知道是谁惹的。”
纪小柔沉默了一下,到底没忍住。
“你那几位族叔,今日不是登门了?”她偏过头,“撺掇着要把我送回娘家的,是不是他们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还笑得出来。”
“我为何笑不出来。”
宁遇春把她又搂紧了些,下巴抵着她的鬓发,慢悠悠道:“他们要我送,我没送。”
纪小柔动作一顿。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说——”宁遇春想了想,难得据实,“皇舅亲自教我哄媳妇,纪家若真入不了陛下的眼,当日怎么不让我休了你,倒教我哄你?”
纪小柔噗地一声,没绷住。
“你拿皇上压他们?”
“不然呢。”宁遇春理所当然,“他们还要我腾出世子夫人的位子。我便问,那位子腾出来,是哪家的姑娘等着填?说得人家脸都白了。”
纪小柔肩膀微微抖着,分明是在笑,嘴上却道:“你尽欺负老人家。”
“我欺负他们?”宁遇春哼了一声,“他们要赶走我媳妇,我才是受欺负的那个。”
“我”字咬得格外重。
纪小柔的耳尖悄悄红了。
她别开脸,掩饰似的,又问回正事:“仓契和押运文书,当真做出来了?”
“嗯。”宁遇春的声音仍贴在她耳边,哄人似的,却把要紧的一件件说了,“仓契送进大理寺前,有个曾在庆丰车马行做过事的旧账房忽然冒了出来,声称十几年前经手过纪家的那批铁器。”
纪小柔转过身。
“人在何处?”
“被我的人先找到了。”
宁遇春松开一只手,替她把耳边散下的一缕头发拨到后面。
“有人替他还了赌债,又给他家里送了银子。他原本准备去大理寺递口供。”
“你把人扣下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宁遇春看着她。
“我只是让他暂时换了个住处。他若今日进大理寺作证,明日未必还能活着。”
纪小柔眼神微变。
“裴璟渊那边呢?”
“我只让人递了一句话。新证据来得太巧,仓契、纸墨、印记都该重新核验,不能凭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便给纪将军加罪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可纪小柔知道,这寥寥几句背后,是他替纪家挡下的一整场反扑。
她原以为满京城都恨不得立刻撇开纪家。他却仍站在这里,先把该拦的人拦了,把该递的话递了,回来后还若无其事地陪她逗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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