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静静地眺望着远方，口中低声呢喃：“国家安定了，你看见了吗？”
画面一转已是几年后，之前的一幕幕还停留在姜无念脑海，可刚才那万人敬仰的人却已经变成了阶下囚。
他坐上囚车游街示众，众人将无数菜叶烂虾臭鸡蛋都往他身上丢去，短短几年竟成了万人唾骂。
“目中无人，鱼肉百姓，通敌叛国……”无数罪名从他人口中说出，而他只是默默地承受着，不辩驳也不反抗。
他知道，姜无念也知道，哪有什么罪名，不过是功高盖主，凭空捏造罢了。
敌国突然来袭，本应该在牢中度过余生的他，再次被放了出来。
高堂上的人一句话，洗去了他被莫名冠上的罪名，恢复了他一人之下的身份。
他站在大殿上听着那人压低姿态，无尽恭维的话，再看向那些被拖出去砍头的替罪羊，只轻声说了句：“好。”
这一切，他心里比谁都清楚，可纵使如此，他还是在国家危难之际上了战场，以血肉之躯护住了身后万民。
最终却因为高堂上的人惧怕他的军功，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也没能等来支援，跪倒于尸山之上。
这时，姜无念却突然发现他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，竟然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。
画面逐渐消散，熟悉的血腥味再次袭来，萦绕在鼻尖，她发现自己竟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。
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中，那本应该早已死去的人却微微动了动。
他睁开双眸，看向姜无念，却又好像看不见她似的望向远方。
张了张嘴，姜无念忍不住问他：“为什么？”发出来的声音有些暗哑。
面前的人没有回答，他眼神迷茫，缓缓转头四处张望，又失落地垂下头。
看着面前这与傅烬川一模一样的面庞，姜无念感觉到心里竟有些莫名的刺痛。
她眼中有泪光闪过，忽然觉得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，逐渐有些看不清。
等周围一切再次陷入无尽黑暗之时，她隐约听到遥远处传来一道低喃：“你希望的……我护住了……”
一阵熟悉的恍惚过后，之前那片地方已过了百年。
她顺着长街前行，曾经满目疮痍的大地早已恢复了生机盎然，周围尽是国泰民安，一片繁荣的景象。
街边店铺林立，孩童在街角嬉笑打闹，姜无念扭头，她在找寻万民给他建立的功德碑。
进入幻境之前，她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，也许这不是真正的幻境，而是她看不见的前世，傅烬川的前世。
既是前世，牺牲自己救万民于水火是大功德，现在应当是幸福美满，无病无灾。
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，见到傅烬川的第一眼，看见的是天煞孤星，六亲缘薄，简直和他应得的天差地别。
明明应该伫立在城中，受万人供奉的石碑，她却找遍了全城都没能发现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姜无念喃喃自语，她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终是在城边的一处破庙旁，发现了被杂草掩埋的残碑，旁边还散落着早已腐烂的鸡蛋菜叶。
在这太平盛世下，显得如此悲凉，伸手轻轻触摸石碑，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浮现。
身居高位的人为了自己的口碑，确实在他死后修了功德碑。
但不知为何，那些被他护在身后的人，却被世间的流言所蛊惑。
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碑前唾骂，他逐渐又变回了众人口中，那罪大恶极的伪君子。
可惜他在世时本就孤身一人，无亲无故，与他一起出身入死的兄弟，也早就陪他战死沙场，埋了黄土。
世间来来往往这么多人，竟没有一人愿意为他伸冤。
怪不得呢……任他偌大的功德，终究也会被这无尽的烂叶唾沫消磨殆尽。
姜无念眼底升起一丝厌恶，人心果然是天底下最善变的东西，人性也是最不可深究的。
“你如果看到这一切，不知会不会后悔。”
她不忍再看下去，转身离开。
身边突然跑过的身影让她身形一顿，那是一个年轻女孩，眼里含着泪，伸手轻轻覆在碑上。
“小哑巴，我回来了，你怎么不等我？”
她拔了盖在石碑上的杂草，打扫干净周围散落的垃圾，用清水仔细擦洗石碑，最后再放上刚采摘的鲜花。
一月，两月，三月……一年，她每月都来，每次都做着同样的事情，但除了第一天，她从不说话。
如果正好遇到有人朝石碑丢东西，她就会跳起来举着拳头，把他们都赶走。
每每打扫干净以后，就背靠石碑坐着，嘴里轻轻哼唱着歌谣，直到第二天清晨才离开。
这首歌谣很熟悉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面前这个女孩，百年已逝，她竟还像初时那般年轻。
女孩给流浪街头的人分发食物，每回都有个小乞丐留在最后，总是拿到别人剩下的残渣。
几回之后，她都会提前准备好一份，留着给最后那人。
小乞丐与人打架，被打得伤痕累累，倒在路边奄奄一息的时候，总是会被路过的女孩捡到。
她替他包扎伤口，喂他喝药，小乞丐痛得迷迷糊糊浑身发抖。
女孩就让他躺在自己腿上，拍着他的脊背，轻轻哼着歌谣，小乞丐总是会在伤好后偷偷离开。
小乞丐从不说话，女孩一直以为他是个哑巴。
他第一次开口，是对女孩说：“我要去参军。”
女孩有些惊讶，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希望天下太平，百姓安宁。”小乞丐望着她，回答得很认真。
女孩愣了愣，随即双眸弯起，笑意在唇角绽开。
“好。”
笑脸映在小乞丐眼中，也同样印在了他心里。
从那以后，他再也没有见过女孩，寻遍这万里河山，却没了她的踪迹，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。
他等啊等，等到功成名就，等到暗夜地牢，等到血阳尸山，等到化为一抔黄土，一座残碑。
女孩又来了，她这次肩上背了个包袱，一切打扫干净后，轻轻抚摸着石碑，眼神有些不舍。
“小哑巴，我要走了，以后就不回来了。”
“天下太平，百姓安宁，我都看见了……我只希望来世的你，不再是孤身一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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