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妇联门口的台阶被人踩得发白。
灰白水泥上有泥印。深的浅的,乱糟糟叠在一起。风从街口灌过来,吹得墙上“妇女能顶半边天”的红标语哗啦响。
沈知禾站在街对面,布包带子压在肩上。
县领导给的那封函在包里。纸角硬,隔着布料硌着她手背。
温娆没跟来。
李秀兰说县里那地方她去一次犯一次困。朱建国倒想跟,被沈知禾一句“你去了县领导会问红星大队旧账”堵回去了。
所以今天只有她自己。
县妇联门口围着十几个女人。
有年轻的。也有年纪大的。
有人抱孩子。有人拎布包。有人把介绍信攥在手里,攥得纸边卷起来。
“同志,缝纫社还招不招?”
“我会踩机子。真的会。以前我娘家有台旧机子。”
“带孩子能不能干?我孩子不闹。”
“俺男人没了,家里两个娃。能不能给个活?”
妇联门口的女同志被围在中间,嗓子都喊哑了。
“排队。一个个问。”
“招工名额有限。先登记情况。”
“孩子先别往门口挤,台阶滑。”
沈知禾本来该进去。
她已经抬脚了。
可下一瞬,她看见台阶最下头蹲着一个女人。
那女人抱着孩子,肩很瘦。头发用木簪别着,碎发贴在耳边。孩子脸埋在她怀里,手抓着她领口。
女人没有挤上去。
她蹲在那里,嘴唇咬得发白。手里有张纸。纸被她折了又折,边角破了。
风一吹,她怀里的孩子哼了一声。
她低头拍孩子,动作很轻。轻得像怕把这点希望拍散。
沈知禾脚步停住。
不是沈兰芝。
当然不是。
沈兰芝死了十六年。碑在红星大队山坡上。碑前有两束野花。她知道。
可那一瞬间,沈知禾眼前像被旧光晃了一下。
她想起系统碎片里那个瘦削背影。想起母亲抱着她时的白手腕。想起遗书里那句。
你是你自己的。
县妇联门口有人喊:“别挤了。后头还有人。”
那抱孩子的女人被人碰了一下,身子一歪,差点坐到地上。
沈知禾上前一步,扶住她的胳膊。
女人猛地抬头。
眼睛红。又慌。
“对不住。我没挡路吧?”
沈知禾说:“没有。”
女人往旁边让。“我就是问问。我不是非要抢名额。”
她说话很急。像先把错揽到自己身上,就不会被人赶走。
沈知禾看着她手里的纸。
“介绍信?”
女人低头。“不是。是我男人的死亡证明。”
风在那一刻从台阶缝里钻过来。
沈知禾的指尖顿了一下。
女人把纸往袖口里藏。“我听说县妇联能帮找活。我家里还有婆婆,还有这个小的。我能干活。我能熬夜。我就是……就是孩子没人带。”
她没哭。
只是说到最后,喉咙像被砂纸磨了一下。
沈知禾伸手,把她怀里快滑下来的小被角往上拉了拉。
孩子睡得不安稳。脸冻得有点红。
女人愣住。
“同志,你也是来登记的?”
沈知禾摇头。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妇联的?”
“也不是。”
女人眼里的光又暗下去一点。“哦。”
沈知禾看向县妇联门口。
那边还在喊。
“下一个。姓名。年龄。会什么活?”
“不会字也能登记。别怕。”
“带孩子的先站右边。”
每句话都像一粒米。
不够饱。可总比空碗强。
沈知禾站在台阶下,忽然没有急着进去。
她这些日子做了很多事。
查赵家。翻旧账。挡坏药。办卫生室。办服务社。把陈大河从板凳上扶到院中央。把周晓云从旁人唾沫里拉进后勤账册。把温娆的名字写进养殖场收入。把母亲的名字钉在卫生室门板上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在替沈兰芝讨账。
可是账讨到这里,路却没有停。
母亲拼命把她留下来,不是为了让她一辈子只做“沈兰芝的女儿”。
风把标语吹得又响了一下。
沈知禾把手伸进布包,摸到那封县妇联的函。
纸很薄。
可这一刻,比顾铮的旧信还压手。
她低声说:“娘。”
那女人没听清。“同志,你说啥?”
沈知禾摇头。“没什么。”
她在心里把那句遗书默了一遍。
你是你自己的。
然后她又加了一句。
娘,我好像知道你要我做什么了。
县妇联的女同志终于看见她。
“沈知禾同志?”
沈知禾抬头。
“是。”
“领导在里面等你。”
门口的人一下看过来。
有羡慕。有疑惑。也有一点不自在。
抱孩子的女人赶紧往旁边让。“你快进去。”
沈知禾却问妇联同志:“带孩子的能登记吗?”
女同志愣了一下。“能。先登记家庭情况。后面看有没有缝补、手工、后勤类活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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