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副社长第二天来得很早。
天才亮透,卫生室门口的药草味还没散。李秀兰正在院里晒纱布,纱布搭在竹竿上,被风吹得一抖一抖。
钱守良的自行车停在门口。
后头跟着两个公社干事。一个抱文件,一个拎纸箱。
纸箱上贴着红纸条。
陈家药材铺。
沈知禾站在卫生室门槛里,手里还拿着昨晚写到一半的说明。
纸角被她捏出一道折痕。
温娆站在院门边,手里没棍子。可她挡在那儿,两个干事都没敢先进门。
钱守良把公文包放到桌上。
“沈同志,公社通知昨晚已经送到。”
沈知禾点头。
“看过。”
“那就按通知办。代购点药材采购暂缓,后续由公社统一调配。陈家药材铺是指定供应商。”
李秀兰从竹竿后头探出头。
“谁指定的?”
钱守良看她。
“公社。”
李秀兰把手里的纱布一甩。
“公社懂药?”
一个干事皱眉。
“李秀兰同志,说话注意。”
李秀兰叉腰。
“我给人接生的时候,你还不知道在哪儿撒尿。你叫我注意?”
那干事脸涨红。
钱守良抬手。
“李同志有经验。正因为有经验,更该服从统一管理。卫生室采购药品,不能各买各的。出了问题,谁负责?”
沈知禾把说明放到桌上。
“我负责验收。”
钱守良笑了笑。
“你负责不起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卫生室里有药柜,有木桌,有陈大河靠在墙边的拐杖。还有周晓云昨晚送来的米汤碗,碗沿缺了一块。
沈知禾看着那个缺口。
她忽然想起沈守成那张处方笺。
药从谁手里出来。
谁签的字。
谁装作没看见。
人命有时候就缺在这一块。
她抬眼。
“钱社长说得对。药品出事,人负责不起。”
钱守良脸色缓了些。
“你能理解就好。”
沈知禾从布包里拿出一张复印件。
纸旧。
边缘压得很平。
她把纸拍在桌上。
啪。
屋里所有人都看过来。
沈知禾说:“那这个供应商和沈守成是什么关系,需要我再念一遍吗?”
钱守良的手停住。
李秀兰走过来,看清纸面,脸一下黑了。
“陈桂芬娘家表哥。”
温娆抬眼。
“就是那个给沈守成牵过药材线的?”
沈知禾点头。
“陈桂芬笔录里写过。沈守成当年拿到的几批药,有两次从陈家铺子转过。”
钱守良把脸沉下来。
“沈同志。旧案已经判了。不能因为旧案,就否定现在正规供应商。”
“可以。”
沈知禾把另一张纸放上去。
“所以我不否定。我申请抽检。”
钱守良盯着她。
“什么抽检?”
“县卫生局药品质量抽检。”
沈知禾看着他。
“合格,我听你的。陈家药材铺进卫生室。不合格,您回去告诉让您来的人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别碰我的病人。”
李秀兰冷笑一声。
“这话老娘爱听。”
钱守良的脸色彻底冷下来。
“沈知禾,你这是对抗公社安排。”
沈知禾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她点了点桌上的通知。
“通知说规范药品采购。抽检就是规范。”
钱守良说:“县卫生局不是你想请就请。”
“昨晚已经递申请了。”
钱守良一愣。
沈知禾从灰皮本里抽出回执。
“朱队长签字。黄主任作供销旁证。李秀兰作卫生室负责人。急件送到县卫生局。今天上午到。”
屋外传来自行车铃声。
叮铃。
叮铃。
朱建国的声音从外头响起来。
“来了!县里的人来了!”
钱守良的手指慢慢攥紧。
沈知禾把回执收好。
“钱社长,您来得正好。省得我们再跑公社通知您。”
院门外进来两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。头发剪得齐,手里拎着木箱。
她一进门,先闻了一下空气。
“谁是李秀兰?”
李秀兰抬下巴。
“我。”
女同志看她一眼。
“县卫生局药检科,苗凤英。你们申请抽检?”
沈知禾上前。
“是。”
苗凤英看向桌上的纸箱。
“这就是公社指定药材?”
钱守良开口。
“苗同志,这事可能有误会。公社只是先送样品。”
沈知禾说:“通知写的是指定供应商,药材采购暂缓,后续统一调配。”
她把通知递过去。
苗凤英接过,看完,脸没什么表情。
“既然是要统一调配,更要抽。”
钱守良说:“苗同志,公社审批流程——”
苗凤英打断他。
“药品先看药。流程后头再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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