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立国的复职文件下来那天,红星大队下了小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,落在院里水缸上,敲出一圈圈浅纹。大队部的窗纸被潮气浸软,贴在木框上,皱得像朱建国的脸。
朱建国拿着文件,清了三次嗓子。
“温立国同志,公社决定恢复你民政科相关工作资格。这个……你看啥时候回去?”
温立国站在桌前,手里捏着帽子。
帽檐快被他揉成咸菜。
他没说话。
沈知禾站在门边,身上带着雨气。温娆站在她旁边,脸色不太好看。
李秀兰抱着药箱,斜靠在门框上。
“哑巴了?”
温立国抬头,声音哑。
“我不回民政科。”
朱建国愣住。
“啥?”
温立国把帽子攥紧。
“我想留在大队。做点杂活也行。”
朱建国急了。
“你这不是犯糊涂?复职不容易。民政科那边好歹是正经岗位。”
温立国低头。
“我坐不住。”
李秀兰嗤了一声。
“坐不住来卫生所劈柴。”
朱建国看她。
“李婶,你别添乱。”
李秀兰把药箱往桌上一放。
“我那儿缺人。抓药、烧水、背病人,哪个不算正经事?”
温立国抬头看她。
“我能做。”
李秀兰打量他。
“你能听骂不?”
温立国一愣。
李秀兰道:“老娘骂人不分男女老少,也不分复职没复职。”
温立国低声道:“能。”
温娆忽然开口。
“他手脚慢。”
李秀兰翻白眼。
“你舅舅,不用你拆台。”
温娆面无表情。
“我提醒你。”
“提醒个屁。”李秀兰挥手,“明儿来卫生所。先把后院那堆柴劈了。劈不好,饭别吃。”
温立国的肩膀松了一点。
“哎。”
朱建国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半天憋出一句。
“娘的,你们一个个都不按路走。”
沈知禾低头笑了一下。
温娆看她。
“笑啥?”
“朱叔像丢了路线图。”
朱建国瞪她。
“你还好意思说?红星大队这路线,最早就是被你拐歪的。”
沈知禾很认真地点头。
“那我负责到底。”
雨一直下到晚上。
砖瓦房里点着煤油灯。灯光映在墙上,黄得温吞。灶台上煨着一锅红薯粥,热气慢慢往上冒。
温娆坐在门槛边擦棍子。
她擦得很慢。一遍又一遍。布条从棍身上滑过去,发出沙沙声。
沈知禾坐在桌边,翻着一张旧纸。
那是省城机械厂招工表的背面。
正面写着“暂不接受”。背面空白,被她用铅笔画了些线。
温娆看了好几次,没问。
沈知禾也没主动说。
屋外雨滴从屋檐落下来,滴在破瓦盆里。
嗒。
嗒。
温娆忽然说:“我娘那边,我去过了。”
沈知禾手里的笔停住。
“嗯。”
“她改嫁后那家人,不让我进门。”
沈知禾抬眼。
温娆低着头,继续擦棍子。
“我站在院门口。她出来了。瘦了很多。”
沈知禾没插话。
温娆的声音很平。
“妹妹躲在门后看我。手腕上青了一块。”
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黑点。
沈知禾看着那个点,没有抹。
温娆说:“我想把她们接过来。”
屋里只有雨声。
沈知禾问:“接到哪?”
温娆抬头。
她像是早想过这个问题,又像是怕沈知禾问。
“砖瓦房旁边那块空地。”
她说完,很快补了一句。
“我不占你的。我去申请宅基地。能批就盖两间。不能批,我再想办法。”
沈知禾看着她。
“你想了多久?”
温娆别开脸。
“没多久。”
“从我拒绝招工那天?”
温娆不吭声。
沈知禾把招工表背面推过去。
温娆低头。
纸上画着一张潦草的宅基地草图。
砖瓦房在左。旁边空地被划出方方正正两间屋的位置。后头标着柴棚。前头留了小院。院边还画了一条细线,写着:水沟别堵。
温娆的手停住。
棍子滚了一下,撞到门槛。
“你什么时候量的?”
“前几天。”
“你早知道我要说?”
“你擦棍子擦了半夜。”
沈知禾拿起铅笔,点了点纸。
“你每次有事,就擦棍子。棍子都快被你擦出包浆了。”
温娆耳根慢慢红了。
“包浆是啥?”
“反正挺亮。”
温娆瞪她。
“沈知禾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别笑。”
沈知禾低头,唇角还是弯着。
温娆盯着那张图。
“这儿够盖两间?”
“我量过。东边不能太靠沟,雨天塌。西边离我院墙三步,能过人。”
“柴棚小了。”
“可以往后挪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