驴车颠得人骨头疼。
天刚亮,沈知禾就从红星大队出发。温娆坐在她旁边,怀里抱着布包,脸比晨雾还冷。赶车的老汉一路甩鞭子,一路念叨。
“北河县边上那路不好走。女娃娃去那干啥?”
温娆道:“找人。”
老汉回头看她一眼,又很快转回去。
“找对象?”
温娆眼神一冷。
老汉立刻改口:“找亲戚。找亲戚好。”
沈知禾坐在车板上,手里捏着半个冷窝头。窝头硬,咬下去剌嗓子。她慢慢嚼着,没说话。
路边稻田收干净了,只剩短茬。风吹过来,带着土腥味和草灰味。太阳升高后,雾散了,土路上坑洼显出来,车轮每压一下,沈知禾的膝盖就撞一次木板。
温娆把布包往她腿边塞了塞。
“垫着。”
沈知禾看她。
“你不垫?”
“我骨头硬。”
赶车老汉听见,笑了一声:“这丫头说话像石磙。”
温娆:“赶车。”
老汉闭嘴。
到青山公社时,已近晌午。
两人下车,沈知禾腿有点麻。她扶了下车辕,手指碰到粗木刺,扎了一下。她把刺拔出来,血珠冒出一点,很快被她按掉。
温娆看见了:“手。”
“小刺。”
温娆从包里翻出帕子,直接塞给她。
“包。”
沈知禾接过。
帕子是温娆的。洗得发白,有淡淡皂角味。沈知禾低头缠好,忽然想起桌上那半块皂角。
她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青山公社的办事处比红星大队大些。墙上刷着标语,院里晒着玉米。门口干事听说她们要查陈家沟灾后迁人,脸上立刻露出不耐烦。
“户籍得县里查。我们这没有。”
沈知禾把介绍信递过去。
干事扫了一眼:“红星大队开的?不顶用。”
温娆上前半步。
沈知禾抬手拦住。
“同志,我们不查户籍。查互助粮领取记录。”
干事皱眉:“那都三年前的旧账了。”
“旧账也归公社保管。”
“你说保管就保管?”
沈知禾看着他。
“灾后互助粮是上级拨付物资。领用要有签名、盖章、去向。要是没有,我回去请县知青办帮忙问。”
干事脸色变了点。
“你吓唬谁?”
沈知禾把介绍信收回来,语气很乖。
“不是吓唬。是怕您忙,所以我找不忙的。”
温娆冷声:“比如县里。”
干事盯着她们半天,骂骂咧咧起身。
“等着。”
温娆低声:“这人欠揍。”
沈知禾看着院里晒的玉米。
“他欠流程。”
“啥区别?”
“揍了他,我们得解释。走流程,他解释。”
温娆沉默片刻。
“你教的。”
沈知禾弯了弯唇。
干事抱出一本旧册子,重重摔在桌上。
“自己看。看完放回去。少撕少拿。”
沈知禾翻开册子。
纸页潮过,边缘起卷。字迹有些洇。她一行一行看,终于在第三页找到“陈满仓”三个字。
陈家沟灾后暂住。领互助粮二十斤。去向:槐树湾。
旁边还有一行小字。
远房表兄陈大河,疑随行。未登记。
温娆盯着那几个字。
“疑随行?”
干事道:“那年乱得很。洪水冲了半个村,谁顾得上写清楚。”
沈知禾问:“槐树湾怎么走?”
干事往外一指。
“沿河走,过两个土坡。下午别走,狼倒没有,路滑能摔死。”
温娆把册子合上。
“走。”
干事愣了:“现在?”
沈知禾把册子推回去。
“谢谢同志。”
干事嘀咕:“女同志一个比一个犟。”
出了公社,温娆买了两个烤红薯。纸包烫手,她把大的递给沈知禾。
沈知禾掰开,热气扑上来。红薯很甜,甜得有点噎。
走到第二个土坡时,天阴下来。
泥路被前几天雨泡过,表面晒干,底下却软。沈知禾一脚踩下去,鞋底陷进泥里。温娆伸手拉她。
“慢点。”
沈知禾借力拔出脚。
“你说陈大河会见我们吗?”
温娆道:“不知道。”
“真诚点。”
“不会。”
沈知禾笑了一下。
温娆看她:“你还笑?”
“你真诚得有点伤人。”
温娆把她拉上坡。
“你不是早知道?”
沈知禾没答。
她当然知道。
陈大河被截了一条腿,被压了一封信,被害得半辈子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这样的人,不会因为两个陌生人千里找来,就立刻把伤口掀开给她看。
可她还是要来。
因为那封信不是档案。
是他用剩下的手写出来的命。
槐树湾比想象中更小。
十几户人家挤在河边,屋顶低矮,柴垛靠墙。村口有小孩追鸡,看到两个陌生女人,立刻停下。
“找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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