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车一路颠回公社时,天边还没亮。
省城带回来的灰沾在沈知禾衣领里,汗一浸,冷得像细针。温娆坐在她旁边,半路一句话没说,手却一直压着那根木棍,指节发白。
公社大院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灯泡,风一吹,灯影在墙上晃得像要掉下来。
温娆刚跳下车,脚步就停住了。
温立国家的门开着。
不是虚掩,是被人从外头踹开的。门板歪在门框上,锁鼻子崩了一半,院里扫帚倒着,墙根一只破盆碎成三瓣。
温娆脸色骤冷,几步冲进去。
“舅舅!”
屋里没人应。
沈知禾跟着进门,鼻尖先闻到一股翻箱倒柜后的潮木味。柜门全开着,衣裳被扯了一地,炕席掀起半边,墙角的土坯被撬开几个洞,连灶膛灰都被扒出来踩得到处都是。
翻得太细了。
不是找钱票,是找纸。
温娆站在屋中央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她忽然一脚踹在倒下的木凳上,凳子撞到墙,发出砰的一声闷响。
“刘万青。”
沈知禾蹲下,捡起地上一截被撕碎的旧信封。上面没有字,只剩一小片红色封蜡痕。
“他们比我们快一步。”
温娆猛地转身,眼睛发红:“我舅舅呢?”
门外传来低低一声咳。
一个邻居老太扒着门框,见温娆望过来,吓得往后缩了缩。
“温、温丫头,你舅舅昨儿夜里被公社叫走问话了,到现在没回来。后半夜来了两个人,说是清查违规档案,把屋里翻了。”
温娆声音发硬:“谁?”
老太摇头:“没看清,就听见一个人说……说旧东西要是漏出去,大家都别活。”
沈知禾站起身。
这句话不像普通公社干事说的。
她抬眼扫过屋内。炕柜、墙皮、灶膛、梁上,全被翻过。可越是翻得狠,越说明他们没找到。
“温娆。”
温娆回头。
沈知禾问:“你舅舅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?不是最近,是很多年前。小东西,旧东西,看着不起眼。”
温娆皱眉,第一反应是摇头,可手指忽然碰到领口。
她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。
红绳褪色,贴着皮肤多年,底下坠着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。钥匙齿口磨得发亮,圆头上刻着一个几乎看不清的“温”字。
温娆低头看着那把钥匙,嗓音忽然哑了。
“我娘死前给我的。说是舅舅让我带着,别摘。”
她一直以为那是家里旧箱钥匙。
沈知禾心口微动。
“不是家里的。”
温娆抬眼。
沈知禾说:“他们把家里翻成这样还没找到,说明东西不在家。你舅舅在民政科,最安全也最危险的地方,是档案室。”
天亮前的公社档案室像一只闭嘴的旧箱子。
后院没人,窗户上糊着旧报纸,风从门缝里钻进去,吹得里面纸张轻轻响。
温娆对这里熟。
她小时候常来找温立国,知道后门木栓松,知道窗下第三块砖踩上去不会响,也知道档案室西墙有一块冬天比别处凉。
“那儿以前漏风,我舅舅修过。”
沈知禾贴着墙摸过去。
西墙木柜后头积着厚灰,老鼠屎散了一地。温娆咬牙,把半人高的旧档案柜往外拖。柜脚刮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沈知禾立刻按住她手腕。
两人同时停住。
外头有脚步声。
温娆将沈知禾往柜侧一推,自己贴到门后,木棍无声抬起。
脚步停在走廊尽头,没进来。片刻后,有人打了个哈欠。
“刘干事说了,今天谁都别进档案室。”
另一个声音嘟囔:“大清早守破纸,能守出金条?”
“少问。昨儿温立国家翻了一宿都没找着,刘干事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”
沈知禾眼神微沉。
果然没找到。
脚步渐远后,温娆缓缓把气吐出来,继续拖柜。这回动作轻了许多。
木柜后面露出一块颜色略深的墙板,边缘用泥灰糊得严丝合缝。可沈知禾很快看见,右下角有一道新鲜划痕,泥灰被人刮掉过一小片,又仓促抹了回去。
她指腹轻轻蹭过那点灰。
灰还是松的。
沈知禾心里一沉:“有人摸到过这里。”
温娆眼神骤冷:“他们打开了?”
“没完全打开。”沈知禾盯着划痕,“像是时间不够,或者没钥匙。”
温娆拿刀尖撬开灰缝,里面露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皮小门。
锁孔很小。
锁孔边缘果然有被铁丝硬撬过的痕迹,刮痕还亮,和周围陈旧铁锈格格不入。
她把脖子上的黄铜钥匙摘下来,手指却停在半空。
那一瞬,沈知禾看见她肩膀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要不我来?”
“不用。”
温娆声音发低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轻轻一拧。
咔哒。
十几年的谜,被一把她贴身带大的旧钥匙打开了。
夹墙里没有金条,也没有值钱物件,只有一只铁皮柜。柜子外头包着油纸,边角锈得发黑,外层油纸被割开一道口子,像有人用刀尖试探过,却没能把整只柜子拽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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