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韩大人，你已经有妻室了。”
韩端微微挑眉。
“你方才那些话，对沈姑娘的赞赏，我听着有些多了，你帮沈家，我替沈姑娘谢你，但有些事，韩大人还是不要多想。”
韩端是故意流露出对沈玉瑛的男女之情，只为了知晓此人真正的心意。
虽说他不理解，陆云起怎么会对这商人女钟情的，但他觉得有意思得紧。
韩端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好笑的神色。
他如今三十有余，早已不是少年人，但他知晓少年人的心。
“陆二公子放心，我敬重沈姑娘，是敬重她的骨气，不是旁的，我有妻室，这一点不需要提醒，倒是你，每次来诏狱都待那么久，马老三替你传了那么多话，你以为诏狱里的人都是瞎子？”
陆云起别扭的别开头，他突然也意识到了，韩端就是故意在试探自己。
他去沈玉瑛，实则是一个很危险的举动，但他还是忍不住去了几次，想要去探望沈玉瑛。
而这一切，韩端都看在眼里。
陆云起没有否认，只是把目光移开了一瞬。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，”韩端提起灯笼，准备走了，“她确实不该死，正是因为我知道他对全局的重要性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就知晓了彼此心中的谋定。
陆云起也确定了下来，韩端是很倾向燕王这一方的。
虽不至于直接倒过来，但是能争取过来的可能性极大。
韩端手里拿着一叠供状，来到了沈玉瑛的牢狱之前。
沈玉瑛正靠在石壁上，用指尖蘸着碗底那点凉水，一点一点地拢着参差不齐的碎发。
听见脚步声，她看见韩端站在栅栏外面，脸色比平时更沉几分。
“又要审了。”
韩端没有绕弯子，把供状从栅栏缝里递进来。
“周明涛的供述，真真假假掺在一起，这些东西太难分辨了，我已经调查了大部分，但上面不管这些，有供述就得审，再审一次，这案子估计就要定性了。”
沈玉瑛接过那叠供状，手指微微发颤。
她把供状凑到油灯底下，一页一页地翻。
前半部分写的是他和她的私情。
怎么在苏州山塘街的铺子里第一次见面，她怎么对他笑，怎么在胥江码头的船上跟他喝酒，怎么靠在他肩上说“周老板你对我真好”。
沈玉瑛看得七窍生烟，心想这人真有一些话本的能力。
不，哪怕是写话本，也得有一些编排的能力，个人纯粹是随口瞎说，应该到茶馆里说书。
后面写的则更是让沈玉瑛不由得眉头直竖。
写她怎么帮他把反诗塞进贡品胭脂盒里，写她在床笫之间怎么答应替他联络北边的旧部……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极尽龌龊，完全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贪财又好色的下贱商人女。
沈玉瑛看得手指发抖，一股血气直往头顶涌。
她要开口说话，在剧烈的刺激下，竟然没有发出声音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住翻涌的恶心，又翻开后半部分。
后半部分写的是他的谋反大计。
他自称前朝余孽，祖上被洪武帝没收田产，从小立志复国。
沈玉瑛看完最后一行字，好半天缓不过神来。
这玩意儿实在是太毒了。
她压抑下恨意，颤声道：“韩大人，这份供状，前半部分，全是他一个人自说自话，没有物证，没有旁证，后半部分，他列的这些据点，苏州阊门外、无锡惠山脚下、常州奔牛镇，我一个都没去过，沈家铺子的送货路线，账册上记得明明白白，全是苏州城里的老主顾和周边几个镇上的脂粉铺子，最远不过木渎，他说的这些地方，跟沈家没有任何往来。”
她把供状重新卷好，从栅栏缝里递还给韩端。
“韩大人，他除了咬死我不放，什么都拿不出来。”
韩端接过供状，微微点头。
“他编的这些据点，锦衣卫会去核查，按规矩，他供出了地点，就必须查，查一圈下来，如果全是假的，他的口供就更站不住脚。”
他又看着沈玉瑛。
“但你要有准备。再审的时候，他会把这份供状里的话当堂再重复一遍，包括那些污言秽语，堂上的人，不是个个都像都察院周大人，有人会信，甚至会有人会借题发挥，你越激动，越容易被当成心虚。”
沈玉瑛定定道：“我知道，只是……韩大人，我娘那边，还劳烦你多照看些，她身子本来就不好，牢里又潮又冷。”
“换过牢房之后咳疾好了些，我每日让人送药过去，有人看着。”韩端把供状收进袖中，“沈姑娘，撑住。”
她沉思片刻，又道：“他跟我无冤无仇，甚至从未谋面，他为什么要搭上自己的命来陷害我，如果能查出来他这个人是从哪里找来的，有什么把柄在人手里，这个死结就能解。”
韩端颔首，沈玉瑛的分析与计划与他们是一致的。
“这些我也明白，但这个人，不好查，他的户籍在宣府，洪武二十五年大疫之后冒籍的人很多，显然是有人把他的身份重新编了一遍，把后半段改成了他们需要的样子，背后的人能量不小。”
沈玉瑛压抑的叹了口气。
不错，既然对方已经搞了这样的一个人出来，那必然也会将所有能调查的窗口都关闭。
日子就这样在等待中一天一天地磋磨过去，沈玉瑛在牢里又待了五天。
这五天里，她每天靠在石壁上，听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，盼着韩端或陆云起能带来外面的消息。
可每次脚步声从她的牢房门口经过都没有停下来。
她知道韩端和陆云起在外面查周明涛，但一直没有消息传来，她只能惴惴不安的等着，等得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。
祖父这几日咳得厉害了些，隔着几堵墙都能听见他闷闷的咳嗽声。
母亲那边韩端说每天都有人送药，可牢里终究是牢里，再好的药也架不住环境恶劣。
承运的腿不知道怎么样了，马老三被关在哪儿也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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