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。
想她为什么头也不回就能递一支笔过来，想她写字的时候头发为什么会晃，想她手指为什么那么凉。
第二天他故意没带铅笔盒，问她借了三次笔。
三次。
她每次都借了，每次都没回头看他。
他跟自己说，不是喜欢她，只是觉得她有点不一样。
后来他才明白，那就是喜欢，在他还不太懂什么叫喜欢的年纪，最先让他心跳漏拍的那个女孩。
期中考试之后他决定告白。
他把要说的话在心里排练了好几天，连语气词都反复推敲过。
但他没有直接去找她。
他的性格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，告白也是一样。
他动用家里的关系去查卢家的背景，他发誓，他只是想多了解她一些。
他想知道她从小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，喜欢吃什么，小时候养过什么宠物。
这些信息能让他在告白的时候多一些自然的切入点。
他拿到的那份调查报告里，第一条写着：卢小欣，非卢有为、林美玉亲生。
假千金。
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。
不是被骗的愤怒，不是被背叛的痛心。
是一种很难描述的、从胃里往上涌的恶心和难堪。
他喜欢上了一个假货。
他——沈家独子，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，连交朋友都要先查对方家底，居然差一点就要跟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种告白。
如果他已经告白了怎么办？
如果她已经答应了怎么办？
如果这件事被别人知道了，沈家少爷跟一个假千金在一起，他在学校里还怎么抬头做人？
他爸会怎么说？
他妈会怎么说？
董事会里那些叔叔伯伯会怎么在背后议论？
他把那份调查报告锁进了抽屉最底层。
第二天去学校，他换到了教室另一边靠走廊的座位。
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跟卢小欣说过一句话。
她回头的时候他假装没看见，她在走廊上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低头看手机。
有一次她在食堂端着餐盘从他旁边经过，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大概是想问他旁边有没有人，他已经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了。
他跟自己说，这不是冷落，这是止损。
假千金配不上他。
后来他用同样的理由说服了自己很多年，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真的已经不在乎了。
他不了解她。
高一的时候不了解，高三的时候不了解，现在更不了解。
他当年查到的只是她的身世，她不是卢家的亲生女儿。
假千金，他用这三个字替自己做了决定，然后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假装那个决定是对的。
车窗外，天边泛起了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。
外面桦树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，远处庄园方向的风穿过田野，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清冷气息，从车窗缝里渗进来，把车内那股皮革和木质调香水的味道冲淡了一些。
上次在老旧居民区见到她的时候，她没有化妆，头发扎得很随意，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。
那个画面他后来反复想起过很多次。
倒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理由，就是觉得和他记忆里那个坐在靠窗位置低头写笔记的女孩重叠了。
他记忆里那个女孩侧脸很安静，落笔很稳，从不回头看人。
“你在想什么，”苏小曼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来，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，正侧着头看他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，像是从他脸上读到了某些他还没来得及藏好的东西。
“她对我们两个人的行动时间和位置很熟悉，”沈宴清收回目光，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，“一次是巧合，两次就是情报。要么她手上有追踪道具，要么有人在帮她查我们。灵调局那边的可能性更大一些。”
苏小曼没有戳穿他刚才那片刻的走神。
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“你那边还剩多少？”沈宴清问。
问得很直接，不带任何同情或试探的语气，像是在核对待分配的资产。
苏小曼靠在副驾驶座的头枕上，把风衣往上拉了拉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：“一张，无面鬼。”
她说完这三个字，嘴唇又抿紧了，像是在努力压住翻涌的怨恨。
几秒后她没压住，声音沙哑：“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才攒回来的吗？上次被她洗劫一空，我就剩一张无面鬼和几百积分，好不容易用魅惑才攒出三张C级卡牌和一批道具，现在又没了。”
沈宴清等她说完。
他发动了车，发动机的低鸣在安静的停车场里响起。
暖风从出风口徐徐吹出来，把车内那股皮革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搅匀了。
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，碾过满地碎玻璃和枯叶，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
“你的情况比我上次好，”沈宴清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语气很平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不涉及个人感情的事实，“不过我现在的卡牌库已经补到了她被抢之前的水平，现在天赋也换了新的，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
苏小曼没说话，但她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期待。
“因为我有钱，同城频道里那些散人玩家抽到好卡舍不得用，我出价他们就卖，还有积分他们也卖，一百万积分就能再刷一个新天赋。沈家是第一批跟灵调局和归墟科技合作的企业，钞能力也是一种能力，尤其是在规则还不完善的游戏里。”
苏小曼垂下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反驳。
沈宴清偏头看了她一眼，收回目光继续看路，“我有团队，赵磊虽然鲁莽但正面扛伤还行，许颂的鹰眼适合做情报侦察，还有几个新招的散人玩家，资质一般但配合度还可以，你可以加入我的小队。你的魅惑天赋虽然被抢了，但是应该还能想办法，不过，无面鬼的那个能力，你要详细说清楚。”
“好，”她说了一个字。
车里安静了片刻。
发动机的低鸣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。
车子平稳地行驶，路边的早餐摊刚支起来，蒸笼冒着白气，炸油条的香味透过车窗缝飘进来，混着枯草和泥土的清冷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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