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送完货，乔心悠刚从纺织厂后门出来，陆远川已经靠在东边巷口，嘴角沾着芝麻酱，显然刚在路边摊扒完一碗热干面。
他抹了把嘴，开口就递来消息：“蔬菜站上午九点关门开会，老赵把前头冒名送菜的事定成临时工私自干的，站里不知情，那个灰褂子已经停用。”
乔心悠把验收条塞进挎包，手指在包扣上停了停：“灰褂子在场？”
“在，站最后头，脸都白了。”
陆远川从兜里摸出纸条，纸角还沾着芝麻酱：“他叫周来顺，临时工，干了快两年没转正，散会后先回宿舍抽烟，中午吃了碗面，出来往南走，方向是姓方住的那片。”
乔心悠接过纸条扫完，把它折好压进挎包底层。
老赵被县社盯住，第一刀就砍向临时工，这一步不稀奇。
冒名送坏菜的认错书还压在她手里，老赵不敢翻旧账，只能换个说法，把站长指使改成临时工自作主张。
周来顺替老赵跑过冒名送菜的活，送菜用的筐，绳子，稻草，都绕不开蔬菜站，他不可能干干净净被推出去。
乔心悠抬眼看向陆远川：“跟丢了？”
陆远川把手往兜里一揣：“他半路察觉后头有人，我没硬追，绕过去时人已经不见了，不过方向没错。”
“下午换衣服，蹲远点，他真去了姓方那边，只听，不露面。”
陆远川低头看了眼自己那件穿了三天的灰外套，扯了扯袖口：“他认得这件，我回去换。”
他说完骑车走了，车轮卷起巷口一层浮土。
下午乔心悠没出门，只在厢房翻账本。
封条编号已经走到040，两厂验收条齐全，老赵的认错书收在挎包底层，县社那边也已经进了蔬菜站仓库。
她摊开账本，在空白处写下四行。
第一，老赵开会定调，把冒名送菜推给临时工。
第二，周来顺被停用，心里不服。
第三，周来顺可能去找姓方。
第四，姓方手里握着老赵的账，也握着粮站来往条子。
这四行连起来，蔬菜站内部的裂缝已经露出来。
老赵想保自己，先切周来顺，可周来顺不是白替人背锅的傻子。
他去找姓方，要么讨说法，要么要一张能证明责任不止在他的牌。
乔心悠把笔搁下，合上账本。
这时候不能动。
裂缝刚开，她若伸手去撬，老赵反倒能把人重新捏到一起，对外咬死口径。
得让他们自己咬。
咬到藏不住，她再收线。
傍晚，院门响了三下。
乔心悠开门，陆远川站在门口，换了件深蓝褂子，袖口沾着面汤，裤腿上还蹭着干泥。
他没进院，靠着门框开口：“跟上了，周来顺下午三点半到姓方家那条巷子，在巷口站了十来分钟才进去，待了四十多分钟，出来时脸红脖子粗，走路带火。”
乔心悠侧身挡住院里的光：“听见多少？”
“七八成。”
陆远川往巷子外看了一眼，语速放快：“周来顺骂老赵过河拆桥，说活儿是老赵指派的，筐，绳子，稻草全是站里拿的，出了事一句临时工私下干的就甩干净。”
乔心悠没接话，手指轻轻扣住门边。
陆远川继续道：“他还漏了一句，站里有一批外县菜早烂在库里，账上记的还是好菜，老赵心里清楚。”
乔心悠的手停住。
外县菜烂在库里，账上还记好菜，这就是虚假损耗。
外县菜走了运费，进了仓库，一部分卖出，一部分烂掉，按规矩该报损耗。
可账面上菜还在，钱就不用补，实际烂掉的那部分差额去了哪里，县社只要顺着库房和损耗记录一查，老赵就兜不住。
“姓方怎么回？”
“先让他小声点，后来只说自己手里也有底，让周来顺先忍，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乔心悠松开门边，眼底沉了沉。
姓方在稳周来顺。
他不敢让周来顺现在闹，闹出来会牵连自己，可他也没替老赵圆话，这说明他已经不站老赵那边。
他在等。
等老赵再犯错，也等县社查账查到哪一步。
乔心悠问：“周来顺走后呢？”
“踢了巷口垃圾桶，骂了句脏话，回宿舍了。”
陆远川拍了拍裤腿，没拍干净，脸上带出点嫌弃：“我在隔壁院墙外蹲了半个多小时，全是鸡屎。”
乔心悠低头看了一眼，确实不干净。
她把门开大了些：“辛苦了，回去洗洗，明天不用跟周来顺，盯姓方。”
陆远川挑了下眉：“周来顺不是快炸了吗？”
“还差一把火。”
乔心悠看着巷口渐暗的天色：“姓方手里有底，却劝他忍，说明姓方还想留后路，明天看他往哪边退。”
陆远川明白了，没再多问，跨上车走了。
院里，乔志军蹲在灶膛前，锅里煮着疙瘩汤。
郑美秀抱着小满坐在门槛上，小满照旧抓着半根黄瓜，啃两口就拿下来端详，再继续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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