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静香走在前头，没回头。
等电梯的时候，她听见身后的声音，是翻纸的那种细微动静，轻得几乎没有。
她没转身。
电梯来了，两人进去，父亲站在她旁边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。
楼层数字往下走。
父亲说：“你那几个年纪大的工人，干了几年了？”
“有两个是开业第一年就来的，干了快六年了。”
父亲“嗯”了声，说：“待遇怎么样？”
“不差，缴五险，节假日有补贴，干满三年涨底薪，仓库那边去年有一个老师傅，孩子考大学，我让人随了份礼。”
父亲又“嗯”了声，没再问。
出了楼，冬天的风一来，何静香打了个寒颤，帮父亲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，拉到喉咙口，说：“拉上，冷。”
父亲没动，任她拉好，低头看了眼，没说话。
何静香往他口袋外侧瞥了一眼，那里鼓了一块，折好的纸页边角从口袋口露出一截，正是那种公司宣传册的封面颜色，橙红，她认识。
她没说。
车来了，司机下来开门，父亲迈步走过去，脚踩在地砖缝隙上，踩得实实的。
上车前，他回了一下头，看了何静香一眼。
没说话，就那么一眼，然后低头钻进车里。
车门关上，车开走了。
何静香站在楼门口，把自己的外套领子往里扣了扣，看着车尾灯消在路口。
她想起仓库里父亲停在那几个年纪大的工人旁边的样子，想起他说“拴她这儿了”那句话，想起母亲在灶台边说出的那句话，说完接着烧饭，什么事都没有。
这一家人都一样，说重话轻着说，把重的那部分吞回去，剩一个壳搁在外头。
但那册子，他偷偷拿了的。
回头要是有人问，他肯定说，随手拿的，顺手，没什么意思。
何静香轻轻哼了一声，转身进门。
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块，说不出来是什么，就是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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