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松淮正要往后院走，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在逸食楼门前停住了。
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侍从翻身下马，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，大步跨进门槛。
他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，落在常清清身上，几步走到柜台前，将食盒双手奉上。
“姑娘，在下是摄政王贴身侍卫戚寒水。”他行了个礼，语气恭敬“这是摄政王府厨房新做的桂花糕。殿下说今日走得急，忘了带，差我送来。”
常清清接过食盒，打开盖子看了一眼。里面码着整整齐齐两排桂花糕，每一块都切成小小的菱形，桂花碎点缀其间，食盒底部垫了一层厚棉布，精致不已。
“殿下还让我带句话，”戚寒水站直了身子，“说他今日走得急，没来得及亲自交给小公子，请小公子莫怪。”
韩松淮本来已经走到后厨门口了，听见“桂花糕”三个字立刻转过身来，噔噔噔跑回柜台前，踮着脚往食盒里看了一眼。然后他抬头看着戚寒水，表情认真得像在接受什么重要使命。
“你跟殿下说，我很喜欢。”
戚寒水微微一愣，然后低头看着这个小孩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：“属下一定转达。”
“还有，你跟他说我今天帮梧桐姐姐擦了桌子，收了二十多个盘子，一个都没打碎。”
“阿淮。”常清清按了按他的肩膀。
韩松淮“哦”了一声，又补了一句：“那你跟他说，我等着他下次来看我的字。天地玄黄，我已经练到第三个字了。”
戚寒水颔首应下，又对常清清行了个礼，转身出门，翻身上马，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韩松淮踮着脚把食盒打开，拿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“好吃”。
他把剩下的桂花糕一块一块分给众人——梧桐拿了两块，桂花拿了一块，胡鱼拿了一块，王壮国拿了一块，还特意留了最大的一块放在空碟子里，推到常清清面前。
“娘，这是你的。”
常清清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糕，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。
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，巷口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，石板路上空无一人。
她把账本合上，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，边吃边走到一张桌旁。
“大家都来，我说个事。”
周家姐妹跟着过去坐下，胡鱼从柜台后面绕出来，顺手拎了壶茶和几个杯子。
常清清把茶壶接过来，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。
热气从杯口升起来，在暖黄的烛光下打着旋。
她端起自己那杯，没喝，只是捧在手心里，看着面前这几个人。
“今天毛利三银元八铜币。”她说。
梧桐眨巴眨巴眼，似乎在想这个数字到底算多还是算少。胡鱼端着茶杯没说话，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不多，”常清清说，“但这是第一天。试吃那天的竹签发出去六十七根，今天回来了差不多一半。带人的比预期的多，回头客占了今四成。照这个势头，下周每天的流水应该能稳定在四银元以上。所以——”她把茶杯搁下，从袖子里摸出两小串铜币，分别推到桂花和梧桐面前。
梧桐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串铜币，又抬头看常清清，嘴张开又合上，像是不敢相信。
桂花把手按在那串铜币上，没有数，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这是这个月的工钱，提前支给你们。后面还有奖金，就是额外的工钱。”常清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今天是开业头一天，你们俩一个在后厨站了一整天，一个在前堂跑了一整天，嘴皮子都磨破了，腿都站肿了。我看在眼里，记在账上。以后清记赚的每一枚铜币，都有你们俩一份。”
梧桐攥着那串铜币，低头看着，又抬头看桂花，嘴角瘪了瘪，眼眶已经红了。桂花捏着衣角，指尖微微发白，低着头没有说话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常清清放下茶杯，看着她们俩，“你们现在住的那间杂物房，连扇窗户都没有，地上就铺了两床褥子。以后入秋了，夜里凉，不能再住人了。我的隔壁有间空屋子，过几天我托胡掌柜帮忙收拾出来了。房间不大，但有两张床，窗户朝南，天亮的时候日头能照进来。你们到时候就搬过去住。”
梧桐愣愣地看着她，嘴角还在瘪着，眼泪已经掉下来了。
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，越擦越多，最后干脆不擦了，任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桌面上。桂花低着头，肩膀微微发颤，那只完好的右眼盯着桌面上那串铜币，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。
常清清正要开口说不用谢，桂花已经拉着梧桐从椅子上滑了下去。
两个人跪在地上，额头重重磕了下去。咚的一声闷响，是额头实实在在地碰到了地砖。
正在打瞌睡的韩松淮被这一下彻底磕醒了，揉着眼睛坐直了身子，茫然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姐姐。
胡鱼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，没出声，也没拦。
“小姐，”桂花伏在地上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，“我和梧桐从乡下逃出来的时候，爹娘死在田埂上，眼睛被人打瞎了一只。在城里讨了半年多的饭，冬天睡在别人的屋檐下，夏天被野狗撵着跑。没有人把我们当人看。”
梧桐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来，只是跟着她姐一起又磕了一个头。额头碰地的声音结实而沉重，没有任何敷衍。
“小姐给我们饭吃，给我们地方住，带我们看大夫，还给我们发工钱。”桂花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，颤抖着往上扬，那只完好的右眼溢满了泪水，“这些东西以前从没有人给我们。我爹娘死后，您是第一个问过我眼睛还疼不疼的人。”
她抬起头，那只独眼里泪光颤动。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块红印，在烛火下隐隐可见。
“我周桂花没什么本事，就这一条命。小姐要是不嫌弃，这辈子我这条命就是小姐的。”
常清清弯腰，一手一个，把她们俩从地上拉起来。桂花还想往下跪，被她用力按住了肩膀。
梧桐顺势扑进她怀里，哭得浑身发抖，把围裙上沾的面粉蹭了她一身。
“别跪了，”常清清拍了拍梧桐的背，声音放得很轻很轻，“以后不用跟任何人下跪。在这里，你们站直了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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