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崇义忠于沈昭,可他如今不只是沈昭旧部,也是山南东道节度使。他要先保襄阳。
沈韫没有生气,从她扶梁崇义上位那一日起,她就知道,他不再只是沈家家臣。他有自己的位置,也有自己的顾忌。
陈娘子看着那封信,忽然道:“这封信很重。”
沈韫道:“是。”
“重在他防你?”
“不。”沈韫道,“重在他还肯说。”
若梁崇义只防她,他不会让庞充和陈皆查旧账。
若梁崇义只用她,他不会提醒她不可轻动。
这封信里有防备,也有信任,有节度使的算计,也有旧人的余情。
这才最难。
梁睿看完母亲的信后,眼睛有些红,却硬撑着没哭。他走过来,低声道:“母亲说,她让人给我做了春衣,下一批驿使带来。还说父亲近日忙,脾气不好,让我不要学他。”
沈韫笑了一下:“婶婶很会说话。”
梁睿点点头:“父亲母亲都让我听沈姐姐的话。”
沈韫看他:“这个可以不必全听,你要学会自己判断。”
梁睿握着信,郑重点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看向桌上那封薛夫人的信,欲言又止。
沈韫看见了:“想问什么?”
梁睿耳根微红:“薛夫人的信里……有没有提婉儿?”
韦二抬了抬眉。
裴蘅立刻来了精神。
沈韫看了他一眼:“你敢说话,就出去。”
裴蘅立刻闭嘴。
沈韫拆开薛夫人的信,先略略看过几行。
里面多是襄阳旧吏、仓曹、军户、商旅对她回京后的问讯。有人问沈娘子何时回襄阳,有人说进奏院重修,襄阳在长安便还有一盏灯。有人说沈昭案若能查,请一定查;若不能查,也请沈娘子先保重自身。
信末,薛夫人写:
“襄阳众人,皆知娘子在长安不易。然旧人不盼娘子以命换案,只盼娘子活着。活着,沈氏便未绝;活着,便知旧事尚有人记。妾与婉儿将启程回河东老家,若娘子得空,可来太原作客。”
沈韫看着最后几行,许久没有动。
崔嬷嬷站在她身侧,眼圈慢慢红了。
梁睿低声问:“她们要走了?”
沈韫把信合上:“嗯。薛夫人说,她要带薛婉回河东老家。”
梁睿没有说话,少年人低着头,手指慢慢捏紧了母亲的信纸。
春芜在旁轻声道:“梁小郎君若惦记薛娘子,可以写信问候。她们还未必已经启程,便是启程了,等到了太原也收得到信。”
梁睿抬眼:“可以吗?”
春芜笑了笑:“为何不可以?朋友之间,写封平安信,很正常。”
裴蘅终于没忍住,小声道:“是啊。写信又不是下聘。”
梁睿的脸一下红了。
沈韫看向裴蘅。
裴蘅立刻举手:“我闭嘴。”
韦二冷笑:“你能闭一刻钟,都是长安今日一桩奇事。”
裴蘅道:“二娘,你今日对我格外刻薄。”
“我哪日对你不刻薄?”
“也是。”
屋中气氛终于松了些。
沈韫对梁睿道:“你若想写,便写。只是写信要有分寸,不可叫薛夫人为难,也不可叫你父亲母亲为难。”
梁睿点头,声音很轻:“我知道。”
韦二看着他,难得没刺。
少年人的心事,在这满屋旧账、旧案、旧人的信里,显得有些轻,又有些珍贵。
轻得像窗外一片春叶,可人在长安待久了,才知道这种轻也很难得。
半个时辰后,韦二先告辞,她要回去找那封旧信。
裴蘅也起身,说去找老船头,但不会让人露面。他要先查那一年的船工工食账,再问江南船帮有没有人记得那夜调船。
“真要拿人上桌,得等我们手里有别的账顶着。”他说。
陈娘子点头:“这句像正经话。”
裴蘅笑:“我偶尔也说正经话。”
韦二冷冷道:“那是因为你不正经的时候太多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陈娘子却没急着走。
她走到沈韫身侧,低声道:“今日这样很好。”
沈韫抬眼。
陈娘子道:“你不用每次都像在火场里抢救东西。让别人说,让别人查,让别人犯错。你听着,也能成局。”
沈韫沉默。
陈娘子拍了拍披风:“我明日去归义坊棋馆。若韩秉有话,我让人带来。”
她说完,也走了。
前堂里只剩沈韫、崔嬷嬷、春芜和梁睿。
梁睿坐在旁边,仍握着那两封家书。
沈韫看着案上散开的襄阳来信,低声道:“嬷嬷。”
“老身在。”
“我有些想襄阳了。”
崔嬷嬷眼圈一下子红了:“想就想。娘子本就该想。”
沈韫低头笑了一下:“可是回不去。”
“那就先把长安的事一件一件做完。”
沈韫点头。
“嗯。”
家虽然碎了,可还有许多人记得她从哪里来。
至少襄阳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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