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娘子来山南东道进奏院时,没有递拜帖,只让随行女使在门房处送上一只小木匣。
木匣里是一包河西药材,一束扎得整齐的甘草,另有几片切好的锁阳和肉苁蓉。药材外压着一张素笺,上头只写了一句话:
“昔年沈曜公过河西,曾言边地粮药,皆是人命。陈氏后人,今日来拜旧人之后。”
门房宋伯看见那一句,脸色立刻变了,不敢怠慢,连忙捧着木匣入内。
彼时沈韫正在前堂听殷亮回话。
殷亮昨日去了太仆寺,借登记进奏院马籍的由头,打听洛阳北仓旧吏。洛阳旧吏未必能立刻寻到,可他已问出几个旧年曾在北仓押粮、后因年老退居京畿的人名。
这便够了。
账册上写的人,有时比人还难找。
宋伯进来时,神色郑重。
“娘子,河西陈娘子来了。”
沈韫抬眼:“陈娘子?”
宋伯把木匣呈上:“她未递拜帖,只让人送了这个。”
沈韫打开木匣,先闻到一股药材的微苦气息。她拿起那张素笺,看见上头那一句,指尖微微停住。
大父的名望倒是依然好用。
崔嬷嬷在旁看了一眼,低声道:“她是认旧门来的。”
沈韫合上木匣:“也是看局来的。”
崔嬷嬷点头:“认旧门而不递拜帖,便是不想把河西摆到明面上。”
沈韫道:“请她进来。”
不多时,陈娘子便进了前堂。
她穿胡服,外罩深色披风,发髻束得利落,腰间没有香囊,只挂一只小皮袋。她进门后,没有先寒暄,而是先看案上的账册,再看殷亮、梁睿,最后目光落在沈韫垫在软枕上的左臂上。
陈娘子向沈韫行了半礼:“河西陈氏,见过沈娘子。”
沈韫正要起身。
陈娘子抬手止住:“不必。谢先生若知道你为了迎我起身,怕是要连河西一起骂。”
沈韫动作一顿,只好坐回去:“娘子也知道谢先生?”
“长安现在谁不知道?”陈娘子在客位坐下,“不过我今日不是来看谢先生的医嘱,也不是来看热闹的。”
她看了一眼木匣:“沈公当年在河西说过,粮草药材,都是边地人的命。陈氏小辈年少时受过他一句教诲。今日听闻他的孙女在长安查粮路,便该来一趟。”
沈韫安静片刻:“娘子客气了。”
“不是客气。”陈娘子道,“旧缘是旧缘,粮账是粮账,两件事我分得清。”
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账册:“我不懂汉水漕运。江陵、襄州、邓州这一线,河西插不上话。但我懂粮草。粮草离了水路,仍是粮草。只要是粮,就有袋、有秤、有仓、有脚程、有吃它的人。你若只盯户部旧账,会被牵着走。”
沈韫眼神微动,这话与沈昭当年说的“粮不会凭空丢”几乎相合。
沈韫道:“娘子今日来,是为这四百石?”
“也不全是。”陈娘子道,“我在河西管过十三年军粮。风沙里运粮,比你们汉水漕运更麻烦。袋子扎得不好,半路会漏;驼队错过水点,粮还在,人先死。所以我看账,先不看亏多少,看粮怎么走。”
她顿了顿,又看向梁睿和殷亮:“还有,我听说近日长安有三家藩镇重新坐到了一张桌上。”
山南东道、剑南西川、江南。
沈韫看着她:“娘子消息灵通。”
“河西人做生意,耳朵若不灵,货到半路就没了。”陈娘子道,“一个查账,一个递刀,一个欠债传消息。长安人说得难听,我不全信。今日来,也是想看看,这三家到底能不能交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。
梁睿下意识看向沈韫。
沈韫却没有生气,只问:“娘子看出什么了?”
陈娘子笑了笑:“还没看完。”
她又看向殷亮:“这就是你提拔的小文书?”
沈韫道:“殷亮,襄阳人。”
陈娘子打量他片刻:“二十二?”
殷亮一惊:“娘子如何知道?”
“你脸上写着。”陈娘子道,“想装老成,但还不会藏眼神。”
殷亮耳根微红。
陈娘子继续道:“别急着学杜衡。少年人好处不是稳,是眼睛还亮。让他盯鞋、听口音、记旧吏,比闷在案前磨成一张中书案强。”
殷亮低头。
可心口却微微发热。
陈娘子又转向梁睿:“你便是梁崇义的儿子?”
梁睿立刻起身行礼:“梁睿见过陈娘子。”
“坐。”陈娘子道,“听说你和山南西道那个严稚说上话了?”
梁睿点头:“说了几句。”
“他怕你?”
梁睿想了想:“不怕我,怕话本身。”
陈娘子看他的眼神变了一点:“这句是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梁睿低声道,“他每句话出口前,都像要先看看那句话会不会害他。”
陈娘子沉默片刻。
“长安很会教小孩。”
她重新看向沈韫:“这两个能用,但还嫩。你若事事亲自抓,他们长不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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