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,归义坊棋馆里,韩秉正在下棋。
棋馆不大,却清净。
窗外种着一株老槐,枝影落在棋盘上。韩秉坐在窗边,穿一身旧青袍,鬓边已有白色。他年近四十五,身形仍挺阔,手指粗大,指腹有旧茧,像是早年常握刀弓的人。
对面坐着河西陈娘子。
陈娘子深色胡服外罩一件旧披风,头发束得利落,眉眼里有边地风霜。她不像长安贵妇,也不像后宅女眷,坐在那里,腰背直得像玉门关城头的旗杆。
两人面前棋局已行至中盘。
韩秉落子很慢。
陈娘子也不催。
过了许久,韩秉才放下一枚黑子:“陈娘子今日不是来下棋的。”
陈娘子道:“我棋不好。”
韩秉看着棋盘:“看得出。”
陈娘子笑了一下,她并不觉得被冒犯:“韩公棋好,所以我来问一句。”
“问礼部名册?”
“是。”
韩秉捻着一枚黑子,没有落:“山南东道那个沈娘子让你来的?”
陈娘子道:“她让我问一句。但来不来,是我自己决定。”
韩秉抬眼看她。
陈娘子道:“礼部说体恤诸道入京子弟。韩公觉得,魏博韩公也算子弟吗?”
韩秉笑了:“若我也算子弟,那礼部诸公都可算婴孩。”
陈娘子也笑,笑过之后,她道:“可礼部明文写的是诸道入京子弟,未分年齿。”
韩秉道:“这是它聪明处,也是它蠢处。”
陈娘子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
韩秉把手中白子放下。
“聪明在于,年少质子可用讲学、习礼收拢。梁崇义的儿子,山南西道那个小孩,再者如镇南、河南,送来的孩子岁数都不大,挡不住国子监。年纪稍长一些的男子,可以入十六军宿卫,也算是被兵部南衙和北衙拿住。但是这条文的蠢在于,它贪心太大,把我们这些年纪更大的成年质子也圈了进去。”
陈娘子道:“韩公也在圈中。”
“我自然在。”韩秉淡淡道,“魏博送我入京,不是为了让我读书,也不是让我入朝宿卫。圣人留我,也不是为了听我背经。如今礼部要列我居处、随从、往来亲故,是想知道魏博在长安还有几双眼睛。”
陈娘子道:“河西也一样。”
韩秉看她:“所以陈娘子如何打算?”
陈娘子道:“先谢恩。”
韩秉笑:“你和那个沈娘子说法一样。”
“不是说法一样,是礼部给的路太窄。”陈娘子道,“它说体恤,我们便只能先谢。谢完,再问它怎么体恤。体恤到查河西节度使府的粮账吗?体恤到查魏博旧部名册吗?体恤到我们这个岁数了出门见谁都要报备吗?”
韩秉看着她,目光有了一点意味。
“陈娘子,你不像是替山南东道说话。”
“我替河西说话。”
“那沈韫呢?”
陈娘子道:“她替山南东道说话。”
韩秉问:“那你们为何同路?”
陈娘子落下一子,她棋不好,这一步也不算妙,却落得很稳:“因为纸笼太大,关的不只山南东道。”
韩秉看着那枚棋子,许久没有说话。
他忽然道:“沈韫当年在长安,我见过一次。”
陈娘子抬眼。
韩秉道:“那时她十七岁,来我府送一份襄阳与魏博互市的细文。不是递给门房,而是亲自来同我核条款。”
陈娘子问:“如何?”
韩秉笑了笑:“我起初以为她只是沈昭送来长安的女儿,漂亮些,聪明些,有点小文采,但到底年少。后来她坐下,把盐铁、绢马、驿道三项账目一条条拆给我听。我问她,这些事沈昭知道吗?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,阿爷让我看过再说。”
陈娘子神色微动。
韩秉道:“我又问,沈恪呢?沈恪是长子,山南东道军中迟早是他的。”
“她说,阿兄管兵,我管账。账错了,兵也走不远,若无兵,算账也无用。”
陈娘子沉默片刻:“难怪。”
“难怪什么?”
“难怪她如今敢动礼部这张纸。”
韩秉低低一笑:“是啊。她不是后来才敢。她十七岁时就敢。”
陈娘子道:“韩公应吗?”
韩秉问:“应什么?”
“若诸道问礼部章程,魏博问不问?”
韩秉没有立刻答,他低头看着棋盘,棋局上,黑白纠缠,中腹一片尚未定形。
“我不替襄阳问。”
陈娘子点头:“自然。”
“也不替河西问。”
“应当。”
“我替我自己问。”韩秉终于落下一子,“礼部若要录名,便先问我魏博韩秉,是以质子录,还是以节帅之兄录;是以入京子弟录,还是以掌魏博兵权的怀化中郎将录。”
陈娘子看着那枚棋子,笑了:“这句话很重。”
“重才有人听。”韩秉抬眼,“告诉沈韫,她的石子扔到我脚边了。我看见了。但我要不要踢回去,看礼部怎么写下一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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