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长宁第二日午后果然来了。
他进院时,宋伯正抱着旧册在廊下晒。见了他,忙迎上来,道:“先生,娘子在书房。今日没看太久。”
谢长宁看他一眼。
宋伯低声补道:“崔嬷嬷吩咐,若先生问,就这样答。”
谢长宁没有接话,只问:“殷亮在哪?”
宋伯一怔:“东厢。”
于是谢长宁先去了东厢,半刻钟后,他才提着药箱进了东侧书房。
沈韫坐在案后,面前只放着两卷文书。
比起前几日堆得几乎压住案角的旧档,这已经算很克制。她今日穿一件米白圆领袍,发髻束得清净,脸色仍白,却比昨日少了几分熬出来的虚浮。
谢长宁进门时,她正低头写字。
听见脚步声,沈韫没有抬头,只道:“先生来得倒准。”
谢长宁道:“换药和行针要准时,我刚已经给殷亮换过药了。”
沈韫搁笔,抬眼看他:“我以为医者会说病人要准时。”
“病人多半不准。”谢长宁把药箱放到案旁,“所以医者只能自己准。”
沈韫笑了一下:“先生这是骂人?”
“陈述。”
沈韫无话可说。
春芜端来热水,崔嬷嬷亲自跟在后头。她见谢长宁,比见魏王府来人还放心,进门便道:“药粥用了半碗,早上也喝了药。只是午间又只吃了两口。”
沈韫皱眉:“嬷嬷。”
崔嬷嬷像没听见:“亥时后没看文书,灯是春芜亲眼盯着灭的。只是人睡没睡着,老身不敢担保。”
沈韫忍了忍:“嬷嬷,你不如把我绑起来。”
谢长宁净手后坐下:“绑起来也能不睡。”
崔嬷嬷点头:“先生说得是。”
屋中气氛因为这两句稍微松了一点。
谢长宁没有多话,低头从药箱里翻找针囊,边找边说:“今日行针后左臂会酸胀,不要伏案太久。”
沈韫道:“多久算太久?”
“半个时辰。”
沈韫看着他:“先生知道我案上还有多少事吗?”
谢长宁抬眼:“病知道吗?”
沈韫沉默片刻。
崔嬷嬷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。
沈韫只好道:“好,半个时辰。”
谢长宁取针。
他的动作很稳。
银针落在穴位上时,沈韫指尖微微一动。她没有出声,只看着窗外。院中一株石榴树还没抽新芽,枝条光秃秃的,像一截骨头。
谢长宁看见她的反应,知道疼是必然的。
问了,她也未必说实话。
行到第三针时,殷亮在门外停住。
“沈大人。”
沈韫没回头:“说。”
殷亮看了一眼谢长宁,见谢长宁仍低头行针,才道:“魏王府送来礼部旧例。杜长史说,礼部近十年没有重立诸道质子名册的旧文。只有四年前太子詹事府曾议过一次,后来因北方诸镇反对,未成。”
沈韫眼神微动。
“四年前?”
“是。”殷亮道,“那时沈大人、裴世子、韦二娘子都已在京。”
沈韫想了想。
四年前,她刚入长安。
那时候她还没有完全摸清进奏院的规矩,只知道诸道质子各有各的住处,各有各的困局。礼部若曾议过重立名册,却最终未成,说明这事并不是临时起意。
是旧念头,被重新翻出来了。
谢长宁落下第四针。
“不要皱眉。”
沈韫回神: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殷亮低下头,假装没听见。
沈韫看向殷亮:“继续。”
殷亮道:“杜长史还说,礼部如今若要重提,必定会先走体恤诸道子弟读书的名义,不会直接说收管质子。”
沈韫问:“王妃有话吗?”
“有。”殷亮右手递上一张短笺,“王妃说,若要破此局,不宜先反礼部,而宜先问诸道。礼部说是体恤,诸道便该谢恩;但谢恩之前,总要问清体恤到哪一步。”
沈韫笑了一下。
“王妃好会说话。”
殷亮道:“王妃还说,太原卢氏可替沈大人递两封世家私信,但不会替山南东道出头。”
沈韫点头:“这才像她。”
谢长宁捻入第五针时,淡淡道:“说话时气息不要太急。”
沈韫看他:“先生,我在议事。”
“我在行针。”
殷亮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,又立刻压住。
沈韫看见了,冷冷道:“很好笑?”
殷亮低头:“属下不敢。”
谢长宁道:“他不敢,不影响你气息急。”
崔嬷嬷背过身,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
沈韫忽然意识到,有谢长宁在旁边,自己在属下面前的威严很难维持。
但奇怪的是,她并不真的恼。
谢长宁行完针,收好针具,又插上艾,道:“两刻钟后才能动左臂。现在不许写字。”
沈韫看着案上文书。
谢长宁补了一句:“让别人替你写,你口述,最好不要乱动。”
沈韫刚要开口的话被堵住。
她只好靠回椅中:“殷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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