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，洛桃才看清——
这才是顾九凌的真面目。
不是末世，那是顾九凌重生后二十岁的样子，眉眼间尚有几分少年人的意气，会笑，会怒，会为她流泪。
也不是第一世，她死的时候顾九凌才二十三，抱着她尸身的手抖得不成样子，眼泪砸在她脸上，烫得惊人。
此时，是顾九凌在她死后，又过了十年尸山血海后，三十三岁的样子。
他坐在龙椅上，玄色龙袍曳地，金线绣的蟠龙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
十年光阴将他下颌的线条打磨得愈发锋利，像一柄出鞘的刀，肤色是久经沙场的麦色，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幽深。
那里面曾经有的温软、痛楚、执念，全被烧成了灰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阴翳。
他看人的目光像在看一件死物，无波无澜，却叫人脊背发寒。
最可怕的是他的静。
他不说话，不动作，只是微微侧首，那静里藏着十年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、浸到骨血里的暴戾。
他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，说出来的话却是：
“朕并不想要一个兄弟。”
陆萧跪在殿中，那是顾九凌一开始的样子。
十八岁的陆萧，眉眼间尚有锐气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无数世延续下去，那个少年人，成了眼前这个阴鸷疯魔的帝王。
顾九凌走到陆萧身前，将一柄长剑按在陆萧肩上，剑身冰凉，贴着颈侧动脉，只要轻轻一送——
洛桃慌了。
如果他杀了陆萧，自己就无法完成任务。
这一世她需要和陆萧在一起。
她也不能让顾九凌看出来自己记得之前的一切，那些被他囚在深宫的日子。
他掐着她的脖子说：“你再跑一次朕就打断你的腿。”
她死在他怀里，他哭得像条野狗。
她不能让他知道。
这个疯子，若是知道她还带着那些记忆，会做出什么事来，她想都不敢想。
“陛下！”
她猛地跪下，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，声音发颤：
“求陛下放了陆萧！臣女与他两情相悦，求陛下成全！”
她感觉到顾九凌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。
那目光像蛇，湿冷而黏腻，从她后颈缓缓爬上来。
她死死低着头，不敢抬，却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。
“真心相爱？”
陆萧震惊地看着她。
年轻的脸上，那双眼睛瞪得极大，里面翻涌着震动、难以置信，最后全化作了柔软。
陆萧忽然觉得，值了。
就算此刻剑锋划过咽喉，就算血溅三尺、魂归黄泉，也值了。
他缓缓闭上眼，唇角竟弯起一丝笑。
“大小姐，能在死前听到您这么说，我含笑九泉！”
洛桃气坏了。
她不能让顾九凌搅乱了她好不容易拼凑的差不多的任务。
洛桃知道如何安抚顾九凌。
她扑过去，抱住顾九凌的手臂，仰起脸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：
“陛下。陛下若要他们死，臣女也不活了。”
顾九凌垂眸看她。
阴翳的眼底，像深潭里浮着一片将碎的月光。
“威胁朕？”
他唇角弯了弯，没有半分温度。
“不是威胁。”洛桃将脸贴在他手臂上，蹭了蹭，“求陛下放过他们。”
她顿了顿，指尖悄悄攥紧了他的袖口：“求陛下放过陆萧、谢恒、洛姝，否则臣女良心不安。”
顾九凌低笑一声：“你还有良心？”
洛桃抬起眼：“臣女的心，全在陛下身上。”
她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微微松了一瞬。
她声音更低：“只要陛下放过他们，臣女愿意伴驾，陛下要臣女做什么，臣女就做什么，这辈子，下辈子，都陪着陛下。”
空气静了。
洛桃感觉到顾九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，她后背沁出一层冷汗。
然后，她看见他眼底的阴翳，缓缓裂出一丝缝隙。
他伸手，指腹擦过她脸颊，力道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。
他声音低下去：“伴驾？你可知，骗朕的人，是什么下场？”
洛桃将颤栗咽回喉咙：“臣女不敢骗陛下。”
他沉默片刻，忽然低笑出声。
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，带着十年未有的、近乎松快的意味，他反手扣住她的腰，将她从地上捞起来，箍进怀里。
“好。”
他下巴抵在她发顶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朕放过他们。”
洛桃僵在他怀里，不敢动，不敢松一口气。
她感觉到他的心跳，沉稳而有力，一下一下，擂鼓似的震着她耳膜。
他忽然收紧手臂，声音冷下去：“但你要记着，你若再跑，朕就把他们一个一个，活剐了。”
洛桃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，一名黑衣侍卫捧着一方锦盒疾步入内，单膝跪地：“陛下，传国玉玺找到了。”
顾九凌松开洛桃，转身接过锦盒。
那玉玺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，九条蟠龙交纽，是天下至尊的象征。
“回宫。”
他将玉玺收入袖中，回身向洛桃伸出手。
那只手修长，带着握剑磨出的薄茧，洛桃看着它，想起第一世她死的时候，这双手抱着她，抖得不成样子，眼泪砸在她脸上，烫得惊人。
她缓缓将手放进他掌心。
“朕的凤辇，”他牵着她往殿外走，龙袍拂过门槛：
“你一定喜欢，朕封你为后。”
洛桃弯起唇角，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来，转而挽住他的手臂，他看着她挽上来的手，僵了一瞬，眼底的阴翳终于彻底散去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回宫。”
鸾驾在殿外候着，八匹白马，鎏金车辕，垂着她最喜欢的淡紫色纱幔。
他扶她上车，车帘落下，隔绝了月色。
洛桃靠在车厢壁上，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，她望着身侧闭目养神的顾九凌，他眉宇间的戾气散了些许。
车轮声渐远，驶向那座她死过无数次的宫城。
顾九凌突然开口：
“洛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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