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顾尘总是慌慌张张的,做什么都带着一种怕做不好的小心翼翼。
现在他做事有条有理,不急不躁,像一个把日子过了很多遍,已经知道每件事情该怎么做的人。
茶馆在县城东街,不大,两间门面,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幌子,写着“福安茶馆”四个字。
老板姓陈,老实人,以前在码头扛过包,攒了些银子开了这家茶馆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但对小山和二牛是真的好。
常悦其实光从陈老板愿意告诉他们李大善人的消息这一点就能看出,他是个好人。
常悦站在茶馆门口往里看了一眼。
这个时辰没什么客人,几张黑漆木桌空着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,正在低头择菜,应该是陈老板的棋子。
后院的门半开着,能听见小孩子说话的声音,叽叽喳喳的,像一群麻雀。
顾尘和老板娘打了个招呼,带着常悦往后院走。
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,推开一扇木门,院子不大,铺着青砖,墙角种着一棵无花果树,叶子还没长出来,光秃秃的枝丫上蹲着一只花猫,懒洋洋地舔爪子。
四个孩子蹲在墙根下,脑袋凑在一起,看得入神。
常悦走过去一看,他们在看蚂蚁搬家。
一队蚂蚁排成一条黑线,从墙角的裂缝里爬出来,沿着墙根往无花果树的方向走。
最前面那只蚂蚁扛着一粒白色的东西,比它自己的身体还大,走得歪歪扭扭的,但一直没掉队。
“二牛哥,你说它们要去哪儿?”小山蹲在最前面,两只手撑着下巴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搬家。”二牛蹲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草棍,轻轻拨了拨地上的蚂蚁,但没有碰到它们,“要下雨了。”
“没下雨啊。”小山抬头看了看天,天蓝得很,一朵云都没有。
“蚂蚁搬家就是要下雨了,我娘说的。”二牛说完这句话,顿了一下,把草棍放在地上,不说话了。
常悦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,又松开。
他提起他娘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是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但那底下压着的东西,会让人忍不住鼻子发酸。
狗蛋蹲在二牛旁边,手里拿着一片树叶,把爬到树叶上的蚂蚁小心地放到地上。
石头蹲在最后面,两只手抱着膝盖,盯着蚂蚁看,不说话,但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。
顾尘走过去,蹲下来,和二牛并排。
“看什么呢?”
二牛抬起头,看见顾尘,眼睛亮了一下,但没有像普通小孩那样扑上去喊人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“顾大哥来了”,然后继续看蚂蚁。
小山就不一样了,他看见顾尘,立刻站起来,跑过来抱住顾尘的胳膊,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:“顾大哥!你上次说要给我带的糖呢?”
顾尘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。
小山接过去,打开一看,是几块麦芽糖,用糯米纸包着,黏黏的,甜丝丝的。
他没舍得吃,先递给二牛,二牛摇了摇头,他又递给狗蛋和石头,最后才自己拿了一块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偷吃东西的小仓鼠。
常悦站在旁边看着这四个孩子,想起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,在李大善人府上那间书房里里。二牛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,眼睛里全是警惕和恐惧。小山蜷缩在二牛怀里,浑身发抖,哭都不敢哭出声。狗蛋坐在床沿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,像一具还有呼吸的木偶。石头缩在墙角,把脸埋在膝盖里,无声地哭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二牛的背挺直了,眼睛里没有那种随时准备拼命的光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稳稳的东西。
他看人的时候不再躲闪,说话的时候不再发抖,就像是他知道有人在保护他了。
小山胖了一些,脸上有肉了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像个正常的孩子了。
狗蛋说话多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。
他告诉顾尘赵夫人教他背了三字经,他背给顾尘听,背到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的时候卡了一下,想了想,继续往下背,背得磕磕巴巴的,但一直在努力。
石头还是没有说话。
但他会微笑了,嘴角微微翘一下的那种笑。
常悦蹲下来,和他们一起看蚂蚁。
小山不认识她,歪着头看了她一眼,问顾尘:“顾大哥,这个姐姐是谁?”
顾尘看了常悦一眼,说:“是我很重要的人。”
常悦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
小山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追问,继续看蚂蚁。
蚂蚁还在搬家,那条黑线越来越长,蚂蚁越爬越快,无花果树上的花猫跳下来,从孩子们身后走过,尾巴扫过石头的后背,石头缩了一下,然后伸手摸了摸猫的尾巴,猫“喵”了一声,跳上墙头走了。
常悦看了很久。
她看着这些孩子的背影,顾尘和他们并排蹲着的样子,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。
李大善人必须倒。
不是为了替王二报仇,也不是为了替胡西讨公道,是为了这些孩子。
为了以后不再有孩子被塞进黑色的轿子里,不再有孩子被关在又黑又臭的屋子里,不再有孩子被人改名叫墨儿砚儿笔儿纸儿,像货物一样送来送去。
只要李大善人在,这种事就永远不会停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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