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朱侍中在外求见,有紧急军情启奏。”
武帝在兴头上被泼了冷水,脸面就瞬间转沉。然而再不乐意,国事终究难以推诿,于是只得先对内侍颔首,“宣。”
又继而对云光道,“舍身之事,改日再议。”
“是。”云光的目的虽然暂时落空,脸上却也不失望,依旧高深莫测的微微合掌而退。
云光走后不到片刻,满面愁容的朱异就手执奏报,快步而入。
他胡乱拱起手,语气急切的要命,“启禀陛下,交州土民李贲聚众造反,已经攻陷交德二州。交州刺史,武林侯萧谘为李贲所擒,如今生死未卜啊!事态紧急,请陛下速速裁决。”
武帝眉心稍蹙,却仍是气定神闲的模样,只缓缓搁下佛经道,“仔细说来。”
“李贲出身俚人势族,颇有私兵,这才一呼百应。如今各地豪族都因禁断之事深恨于心,倘若不能立即平叛,恐怕士族皆效仿之,将来处处揭竿,人人谋反,天下必将大乱啊!”
武帝深以为然的颔首,“那依卿看,该当如何?”
朱异擦擦头上冷汗,略微和缓道,“陛下既决心要打压士族,就万不可半途而废。为今之计,只有杀一儆百,方能镇服四方。”
他话至此处,不禁又作迟疑,“可。。。可朝中无兵无将,如何出击啊。。。”
“无兵无将?”武帝闻言,颇感惊诧,“怎会无兵无将?”
朱异长叹一声,历历细数,“若论大将,羊侃杨华羊鸦仁,韦黯韦粲裴之礼等人,都可堪为大将。可陛下难道要用士族去打士族?怎保他们不生唇亡齿寒之惧?正因如此,臣得到这战报,并不敢同任何朝臣商议,只能来面见陛下啊!”
武帝睁眼道,“你保举的那个兰钦。。。”
朱异不禁摇头,“兰左卫年少有为,又确非士族。但正因如此,在朝中常惹人嫉恨。倘若再用他去平叛,恐怕。。。”
武帝也顿感为难,就掠过此事,转而问道,“那兵呢?”
“兵倒有的是。可。。。可边关驻军事关重大,诸王侯的属兵也各有用处,都不宜轻动。而交州德州附近的郡县安泰经年,兵卒久不黯战事,老的老,弱的弱,别说临阵对敌,恐怕连提起兵器都难呐!”
朱异越说越愁,就开始慢慢踱步,颦蹙眉头。
正深苦无计策时,忽听武帝问道,“交德二州之南是何地界?”
朱异虽觉这话问的奇怪,却还是立即拱手作答,“回陛下,是林邑国。”
武帝摸着佛经微涩的内页,下意识的似问非问,“林邑不是常相示好,频以属国进贡么?”
朱异顿觉醍醐灌顶,“陛下的意思是,命林邑国出兵,以夷制夷?”
见武帝微微点头,朱异立时展眉而笑,又赶紧顺口奉承道,“陛下英明决断,臣拜服。”
武帝听了这话,却没像平常般开怀展颜,反倒盯着朱异半弯下去的腰背,缓缓皱起了眉头,“彦和啊,你这中书舍人,当了多少年了?”
朱异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,心中立时警惕起来,“回陛下,已经三十七年了。”
武帝果然开始叹气,“虽说我对你没什么不放心的,可整日礼佛,难免有倦怠国事之嫌。偶尔空闲时,还是想听听民心民意。”
朱异恐怕武帝继续说出更要命的话,连忙笑着趋前道,“公车府早已开立肺石函,台外更另有悬钟与专司官吏,如今细民皆可鸣冤直奏,陛下还愁听不到民心民意么?”
“可呈来的奏表却日益减少,里面所述,也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。。。”武帝说罢,心血来潮般轻叩一下桌案,“我看这些奏表多来自建康城内,想是各州郡刺史多有阻挠所致。彦和啊,你说呢?”
朱异见实在拦不住武帝,只得顺着他的意思,往另一边转起了脑筋,“以臣愚见,或许并非各地刺史阻挠,而是山高路远,远方百姓缺少路费行囊的缘故。陛下若真有意,不妨特建驿馆,凡是进京上报的百姓,都能安排食住。。。”
话到半途,朱异又将话锋一转,更加尽心尽力,忧国忧民起来,“可各省各部的人手多是不足,一时间难以抽调出官吏来。不如就将此事交给臣来办,臣府中的家仆和钱财本就是陛下所赐,理应用来为陛下分忧。。。”
武帝神色微动,欲要开口,可还没来得及说话,朱异就吸吸鼻子,忽然变得哀怨起来,“唉。。。”
武帝奇怪道,“爱卿何故叹气?”
朱异吸了吸鼻子,“臣只是想到,此事交给臣,恐怕不能真正令陛下放心,还是交给贺琛贺左丞的好。”
武帝的表情有些不自在,“彦和,你这说的是什么话?好端端的,为何提起贺琛?”
朱异又吸了吸鼻子,“除去檀香和花香,臣还闻到了贺左丞香囊的味道,和臣所佩的御赐之香截然不同啊。”
武帝的神色更加尴尬,只得轻咳两声掩饰,“咳。。。爱卿办事从来周到,就不必假手他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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