暨季江赶紧拱手,“是,臣告退。”
武帝扶住前额,头疼的支撑在桌案上。
叮咚一声轻响,伴着冰块融化后落入水中的闷音,然后是朱异走动时带起的衣物窸窣声,佩玉碰撞声。
武帝这才睁开眼睛,迟钝而疲惫的发问,“彦和,你说呢?”
朱异尽量舒缓的轻描淡写,显得自己既有人情味又不失公允,“庐陵王和暨季江各执一词,不能偏听偏信,还是该听听湘东王怎么说。臣以为,可先将湘东王调回建康,一则防患于未然,二则也能理清真相。”
武帝有些迟疑,“那荆州交给谁?”
“既然是庐陵王告发,干脆就交给庐陵王。左右都是陛下的儿子,给谁都是一样的。”
武帝苦笑着缓缓摇头,“若果真一样,他们这些兄弟就不会明争暗斗了。”
他沉思片刻,更加为难起来,“无论如何,要先召七官回建康。可怎么杜绝悠悠众口。。。”
“那就收回七殿下的持节,改任护军将军、安右将军,即日还京。”
这越俎代庖的决定,却得到武帝一个应允的颔首,和绵长的叹息。
东宫。
刚刚得到消息的太子,正满面阴沉的坐在上位,语带斥责,“五弟,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声,就私自禀报至尊?”
庐陵王梗着脖子,毫不在乎道,“要是和阿兄商量了,阿兄能答应吗?我就是知道阿兄的秉性,才自作主张的。”
“你!”太子气得无话可说,猛地站起身指着庐陵王,“你简直。。。唉!”
他气急败坏的背着手走了两圈,才稍微恢复理智,谆谆劝道,“七官丢了荆州,岂能不恨你?好好的兄弟,怎么就。。。”
“什么丢了荆州?”庐陵王毫无尊敬之意的打断了太子的话,语气满是愤慨憋怨,“我才是你的亲兄弟,荆州握在我手里,难道不是更好?”
又冷哼一声,继续嘟嘟囔囔,“我知道你跟他好,可也别太偏心了。”
太子颇为无奈,“我只是怕伤了兄弟情义。。。”
庐陵王极其不屑的撇撇嘴,“什么情义!要是真有情义,就不会为这些小事心生怨恨。”
“胡说!这也能叫小事?”太子呵斥罢,没好气的瞪了庐陵王一眼,咬着牙教训他,“孔融让梨,长谦幼恭,才是正道。。。”
“什么孔融让梨?我看是养虺成蛇,养虎遗患!”庐陵王脾气暴躁的反驳着,不欲再就此事多做纠缠,“别啰啰嗦嗦了,反正我已经是荆州刺史,说什么都晚了!”
太子一拂衣袖,也赌气道,“那就赶紧到你的荆州去!明日就走!”
“我不!”
“什么?你不?”太子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睛,“连我的话都不听了,你是不是想造反!”
庐陵王气焰略减,却仍不情愿的反问道,“为什么赶我走?”
太子刚跟他吵了一架,心中闷弱,便脱力般坐下,狠狠拍着桌案,“是你自己要做荆州刺史,不是我赶你走!”
依旧梗着脖子的庐陵王嚣张道,“等七官回来,我当面问过话再走。”
“什么?你还要见七官?”太子捂住发疼的心口,缓缓顺着气,“你不闹的天翻地覆,心里就不痛快是不是?你就不怕七官给你一剑?”
“他打不过我。”
“你!”太子越说越气,重新站起身来,狠狠给了庐陵王一脚,“走走走!别让我看见你!”
庐陵王忿忿然走了,只留下高大却依然幼稚的背影。
太子坐在案前,无法不想起幼时的光景。
阮修容当年做采女的时候,是丁贵嫔帮衬了一把,才能从乌泱泱的美貌宫人里选出来,伺候在武帝近前,以至得幸有孕。
无论丁贵嫔的本意如何,都算有恩于阮修容。何况阮修容无根无底,也需要寻个靠山,自然而然的,就依附了丁贵嫔。
昭明太子自幼就不爱玩闹,只知道一昧趴在案前读书,读各种各样的书。
男孩子的游戏,两个人是玩不出花样的,于是萧绎就成了他和五弟的玩伴。
五弟从小就生的高大,脾气也不好,总爱欺负人。不敢欺负他这个三哥,就转而欺负年龄小又文弱的七弟。
有时是无伤大雅的打闹,有时就演变成高高在上的凌驾。
太子记得最清楚的,是某一年的宫宴。不知什么国家的使臣,供奉给武帝许多郁金苏合香,和几枚罕见的火齐珠。
武帝将香料分给了嫔妃,火齐珠则赐予儿子们。
他们三人,每人都分到了一颗。那是正好能握在拳内的玫瑰色宝石,云母纹路中发着皎洁的微光,虽然稀奇,却不算名贵。
庐陵王生来马马虎虎的性子,不知怎么,就把自己的那颗弄丢了。他未加思索,就把七弟的那颗抢了过来。
七弟什么也没说,只是双目泛起雾蒙蒙的水色,里面盛满显而易见的伤心–––那时候的七弟,还不是如今喜怒无形的模样。
太子到今日,都清晰的记得七弟的眼睛,以及其中泛着雾气的委屈隐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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