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康。
台城。
春夜的风忽凉忽暖,挟带着花草沉眠时的清芬,杨柳绕长堤的细柔,酿成一壶最醇美的酒,直令闻者欲枕醉入梦,衔香长眠。
与内宫仅有一墙之隔的内省中,正晃悠着三两点灯影。
微微摇曳的灯影下,是中书郎谢几卿和他得意门生的醉颜。
谢几卿不愧为陈郡谢氏的子弟,非但秉承谢氏的风流蕴藉,更继承了曾祖谢灵运的放荡不羁。此刻身上穿的,只有一件薄薄裆裤,手里擎的,尽是灯影酒壶,如此半礻果赤脚而行,自在的踩踏着皇宫冰凉微润的石路,时而仰头豪饮,时而高声放歌。
谢几卿歪斜的头巾下,花白的长发披散,脸颊泛着诡异的潮红–––五石散的药效并非虚传,的确能令人神疏气朗,恍惚难言。
中书省内堆积如山的政务丝毫不能挽留他的心,因为,他的心,已随着春夜的清风朗月,一路飘飞到危楼高阁,欲乘风而去。
年轻些的两个门生,虽然不如谢几卿,却也都随着老师,痴痴疯疯,歪歪斜斜的登上高阁,扬声大唱大叫。
“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!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。”
“慨当以慷,忧思难忘。何以解忧?唯有杜康。”
谢几卿咕噜噜喝了半壶下肚,这才抬起手来,“切莫再吟!曹阿瞒惟此数句可取也!”
又自己酣唱道,“终日驰车走,不见所问津。若复不快饮,空负头上巾!”
“宫城禁地,谁敢夜半高歌!”
楼阁下忽然传来厉喝,来者自然是被惊动的禁卫军,此刻都哗啦啦提着武器,要来拿下狂徒。
谢几卿嘿嘿一笑,全不在意的继续饮酒放歌,“悠悠迷所留,酒中有深味。。。”
歌声顺着高阁,随风传进内宫。
内宫。
净居殿。
武帝念了一日经文,难免困乏懒倦,早早便上榻安歇。
净居殿仍旧是古朴简素的模样,所谓的龙床,在几年前就已经换成了又硬又小的木板床。铺的褥子是百姓家中最常见的一种,粗麻布为面,薄棉花为里,根本挡不住木板床的冷硬。就连粗布被子,也没有半丝花纹绣线,只是光光的净面。
这样的床,别说是皇帝,凭谁睡上去都得硌得浑身酸疼,脖颈发麻。
好在武帝身康体健,又习惯了这样的清苦,所以往床上一躺,很快就闭目酣睡。
可惜刚刚入梦,某种熟悉的,挥之不去的阴影就如往常般蔓延上来。
一个模样肥壮的无头少年,身披前齐的龙袍,手拎七尺的长剑,浑身是血,冷恻恻的逼上前来。
有悲戚怨恨的声音,似从天上飘来,“为何篡我社稷,割我头颅?还来,都还来!”
武帝拼命挣扎着想要逃跑,却像被什么法术钉住,分毫也难移动。
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寒光利刃和少年身后的血色,不由得又急又惧,撑着硬气道,“我是杀了你,那又如何?是你自己昏庸暴虐,才招致亡国!我是,我是替天行道!”
无头少年嗬嗬怪笑数声,“萧衍,你这个忘恩负义,弑君篡位的逆贼,快还我命来!”
语罢不由分说,提剑便要砍来。
“啊!”武帝想要躲避,身体却不听使唤。情急之下,他只有紧闭双眼,开始求告神佛,“别杀我!我虽然弑君篡位,可我吃斋念咒,清苦度日,广造佛寺,多积功德。。。我赎过罪,我不该死!佛陀,救我!”
“善哉。”
一道慈悲沉静,声如洪钟的妙音传入耳中,让武帝立刻睁开双目。
万丈金光之中,佛陀正盘腿坐于莲花宝台,垂眸望着武帝。而那个血淋淋的少年,早已消散无踪。
武帝感觉禁锢住全身的力量消失,双腿就是一软,扑通跪伏于地,“弟子萧衍,拜谢佛祖救命之恩。”
又赶紧虔诚的合上手掌,“请问佛祖,弟子何时才得解脱?”
佛陀缓缓摇了摇头。
武帝不由大为急切,“弟子许身佛门后,诚造万数寺院,谨修无尽金身,难道还不足以赎罪?若弟子有迷途之像,惟求佛祖指点明路!”
佛陀无喜无悲,仍旧端坐莲台,不言不语。
“终日驰车走,不见所问津。若复不快饮,空负头上巾!”
一阵带着烂醉酒气的纵诞歌声忽然潜入梦境,武帝微微一愣,佛祖就转瞬消失。
“佛陀留步!”
武帝喘着粗气,忽腾坐起身来,直伸的僵硬双手却什么都没能抓到。
“悠悠迷所留,酒中有深味。。。”
放浪形骸的酣歌越来越清晰,让武帝猛地清醒过来–––这熟悉的声音,明显不是梦境所有。
“来人!”
武帝的怒喝刚出,就有内侍连滚带爬的跑进来,“奴在!”
一想到被歌声驱走的佛祖,武帝就狠狠拍起了木床坚硬的床沿,“是谁!是谁在禁宫高歌!”
内侍赶紧道,“听声音,像是中书郎谢几卿。。。”
“那还愣着做什么!把他给我逐出宫去!”武帝气恼的叫喊罢,又唤住将要转身的内侍,“再把谢几卿停职免官!让他回家好好醒酒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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