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向反应迅疾的王氏,呆滞的时间倒比元金风还久。直到元金风再次出言,都没能说出恭喜的话来。她第一次发现,违背自己的内心,是一件无比痛苦的事情。
袁语迟既不在乎姬妾们的恭贺,也不在乎王氏的神色。她敷衍的对着元金风和李桃儿笑了笑,就只把眼光落在萧绎身上。
而最应该欣喜的萧绎,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,又灌下一杯酒,然后缓缓站起了身,看向万分期待的袁语迟,“既然有孕,就回去歇着吧。散席!”
袁语迟娇羞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,可也只是一瞬,就收敛成苦笑,“是。”
李桃儿看着萧绎摇摇晃晃出门的背影,迟疑了片刻,很有眼色的未曾追上去,而是穿好斗篷,自往相反的方向回住处。
余下的姬妾或怀鬼胎,或觉无趣,也都分散而去。
王僧辩府中。
卧房。
承露虽然已经不再是昭佩的侍婢,可此刻仍旧做着做惯了的事情–––伺候昭佩梳洗。
好在如今的昭佩清装简饰,只把银钗一去,手脸一擦,就算收拾妥当了。
二人像从前一样,躺在承露的床上,并头夜话。
承露摸着昭佩手背的伤痕,不由落下泪来,“那些人的心也太狠了。”
“其实倒不疼。”昭佩把手收进锦被内,用完好无损的另一只手给承露擦眼泪,“真的不疼,别哭了。”
她见承露仍有些哽咽,就转过话头问道,“倒是你,王参军对你好么?”
承露点点头,“对妾身和沈氏都很好,可惜他常年在外,见不到几面。”
昭佩轻声笑起来,“这话的意思,是怪我打扰你们团聚了?”
承露窘迫的涨红了脸,“啊!徐娘娘,您怎么总爱捉弄妾身?妾身可要生气的。”
达成目的的昭佩拍了拍承露的肩膀,“好了,不说了。睡吧。”
油灯摇晃的红影被呼的吹灭,惟余冷月洒在寒雪上的灰白迷光,透过窗纸渗透进来。
承露半睁着微亮的眼眸,迷迷糊糊的看着黑暗的帐顶,“可是,您总不能躲一辈子。”
“确实不能。”昭佩眯了眯双目,里面落满阴沉雪光。
她回答过这一句,便默然的闭上眼睛,承露也不再出声,只缩在温暖的锦被内追寻睡意,室内随之陷入静寂。
昭佩刚刚触到梦境,就有轰的一声雷鸣由远至近,忽隐忽现的萦绕在耳边,逼迫她难受的睁开双眼。
眼前一团暗光挣扎着展开,将昭佩包裹进去,放在很多年前,西州府衙的红木椅上。承香和承露都侍奉在身边,等着雷雨过去,好登程还家。
奇怪的是,承香以诡异的姿势侧着头,看不清面貌,承露挽着妇人的云髻,竟然还簪着两三点珠钗。
昭佩想斥责她们各自的违礼之处,却发现根本张不开重逾千斤的双唇。
“轰隆!”
雷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的惊心,陆离的电光转瞬出现在门前,击碎大柱,震的府衙摇摇欲坠,冲着昭佩而来。
“啊!”昭佩拼命叫出一声,抬起恢复自由的双手,胡乱遮着眼睛。
雷霆之声猛地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柔和而轻香的暖风。
昭佩松了口气,缓缓放下手臂。
有南风自碧天高处而来,吹起漫漫飞花,牵动衣角。
一双熟悉的手臂从背后抱紧她的细腰,发出带着威胁的轻悄笑语,“又睡在风口,当心吹了头疼。”
昭佩转过身去,对上一张十八九岁,年轻俊美的面庞。
“看着我做什么?”萧绎温柔的笑着,捏捏她的脸颊,“嗯?”
他的背后,是一片粉白浅紫,各色杂植的香花林,有古朴的屋舍,绿竹的水榭穿林而过,搭盖的清雅脱俗。
“这是我们的家。”萧绎像是会读心术般,回答着昭佩的疑惑。
她莫名其妙的心头一酸,就趴在萧绎肩头,放声大哭起来。
萧绎慌了手脚,抱着她急切的轻晃,“徐娘娘,徐娘娘。。。”
这怪异的称呼渐渐变成女子的声音,让昭佩想要抬头看个究竟。可朦胧的泪眼越来越模糊,终究什么也没能看清。
承露遑急的面孔出现在跳动的灯影里,带着无限的疑惑和安抚,“徐娘娘,您做噩梦了,一直哭呢。”
昭佩恍惚的看着墙上灯影,慢慢摇了摇头,“是美梦。”
承露叹了口气,到底什么都没有追问。
湘东王宫。
“啊!”
湘东王宫的寝殿内,孤枕独眠的萧绎猛地坐起身,从同一片梦境中反省过来,满头都是冷汗。
外间侍夜的随从小厮听得动静,都提鞋整衣的冲进来,“王爷!”“您怎么了?”“用口茶吧。”
萧绎挥开茶盏,穿着寝衣,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,忽然若有所失的问道,“王妃呢?”
小厮们面面相觑,一个胆子略大的低声道,“王爷不是说不许找么?”
萧绎的脊背僵了一下,似乎在回想已经想不起来的命令。直等了半盏茶功夫,才格外缓慢而平静的吩咐道,“去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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