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帝和顾思远一个年近八十,一个年近百二十,本当迟暮之岁,却都精神矍铄,目光炯炯,颇有老神仙对弈的风采。
棋盘上黑白无算,正自胶着。
武帝手执白子,迟疑着许久未落,“顾卿的招数越来越捉摸不透,让我无从落子啊。”
顾思远如今已褪去乡野村气,多了几分缥缈儒雅,听闻这话,不由笑道,“臣哪里懂得什么高深棋路?不过随心随缘而落。”
武帝若有所思,“缘?心?此二者于世间最难相随,顾卿真超脱红尘矣。”
殿外。
原安拦住满头大汗,疾步而来的朱异,“朱舍人,何事如此着急?至尊正和顾侍郎在里头下棋,吩咐不许打扰的。”
朱异狠狠跺了下脚,抖着胡须,几乎要跳起来,“何事?国家大事!”
“诶哟,朱舍人,小点儿声。”原安赶紧扯他的衣袖,“什么大事也比不过至尊下棋要紧啊,这您不是最清楚?要不您先等等,奴试着进去通报一声。”
殿内忽然传来武帝的声音,“谁在殿外喧哗?”
朱异挥开原安,大步而入,“陛下,臣有要事禀奏!”
武帝啪嗒落下一子,恍如神游天外般,缓缓道,“讲。”
朱异将这情形,也无法上奉奏表,便自己展开念了起来,“七月初二奏,青州大雪,冻害苗稼。七月初四奏,南兖州、西徐州、东徐州大旱,水田尽枯。青州、北青州、潼州飞蝗,武、仁、冀、睢四州雹灾。七月初九奏,北徐州夜生稻稗,侵害良田二千顷。”
朱异念完,急得心口直发堵,“陛下,看这情形,今年恐怕要有大饥荒啊!眼前遭灾的共十二州,少说三千千户,这些饥民一旦聚众造反。。。”
“饥荒?”武帝的眼神仍未从棋局移开,脸上却浮起厌倦,“此事本也常见,或开仓放粮,或遣官赈济,卿自行调度即可。”
朱异有苦难言,“陛下,如今建康虽有存粮,可根本不足以赈济十二州啊!就连一州百姓恐怕都难以全济。。。”
武帝点点头,“哦。那就让各州郡自去赈济,另外曲赦逋租宿责,勿收今年三调,大赦天下。”
“可。。。”
朱异还想说些什么,武帝却摆手制止了他,“天灾未必不是我之过失。原安,备舆驾,我要到阿育王寺,祈求佛祖保佑。”
原安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朱异,只得悻悻答应,“是。”
南兖州。
数月未雨,四野河溪干透,草树枯焦,无论野地田垄,都布满深达寸许的裂纹。
临时搭盖的土坛上,跪着焚香顶礼的巫者,殷切的向上苍祷告,“旱既大甚,则不可沮。赫赫炎炎,云我无所。大命近止,靡瞻靡顾。群公先正,则不我助。父母先祖,胡宁忍予?旱既大甚,涤涤山川。旱魃为虐,如惔如焚。我心惮暑,忧心如熏。群公先正,则不我闻。。。”
可惜天帝或睡或眠,并无回音。
有百姓从井里锲而不舍的打水,打上来的却是浑浊泥汤。
几个嘴唇干裂,结着紫黑血痂的幼童也不嫌脏污,争着挤着从桶里捧起泥汤就喝。
灼灼烈日下,连城墙都泛着滚烫的暑气,似乎要干化为齑粉,上头还贴着张起皮的告示。
身着铠甲的士兵皱着满是汗水的黑脸庞,肃立在旁。
大开的城门外忽然出现一高一低两个人影,悠悠闲闲走进城来,竟是个带着道童的白面道士。
众士兵见那道士穿着厚厚三层内外道袍,却无一丝汗迹,心中已然诧异起来,便都盯着他看。
道士须臾间到得墙边,瞪着圆溜溜一双猴眼,凑近去看泛黄的告示。大略一扫,便伸手揭榜,“求雨榜文?妙哉!妙哉!贫道最会求雨,合该有此缘分。”
士兵抓住他的手腕,“哪里来的道士,可真有本事求雨?”
道士眼中带笑,脸色却不阴不晴,“贫道乃荆山居士,自然真有本事,才敢揭榜。”
“不得无礼!不得无礼!”
一个身肥体胖,敞着纱衣的官吏急急慌慌自凉亭中跑出来,摇着手中蒲扇拱手,“小兵不懂礼数,请道长莫怪。”
又转而叹息道,“其实也并非他无礼,实在是连着十多个揭榜的道士和尚,都只骗了钱财,却求不下雨来。”
荆山居士捋捋胡子,点头道,“无妨。我只问长官,此州多久不曾落雨了?”
肥胖官吏哭丧着脸,“从今年二三月里,第一拨粮食麦苗种下去,天上就再不见半丝云花儿,更别提甘霖了。非但稼苗枯焦,就连树木野草也未能幸免啊!”
他说着,指指幼童们围堵争喝的泥水,“唉!如今还有泥汤,再过几日,怕是连湿气儿也没有了!”
官吏不及再做解释,便急切趋前恳求,“道长既然揭榜,定然法力通天,何不立时起坛作法,求得甘霖,拯救苍生?”
他觑着荆山居士的神色,赶紧追加道,“道长需得多少银钱,只管开口,本州吏民,必当竭力供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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