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初昭佩深夜留宿的方广寺,为当世高僧惠海禅师化缘募建,虽也修的宽敞宏大,可其中布置摆设一切从简,难免太过朴素。
而今闲居的瑶光寺却是湘东王所资立,有府库官钱可肆意挥霍,自然极尽庄严敞丽。寺基高逾五尺,石栏皆刻莲花宝象。轩楹层门广廷,俱细砖为地,文石为阶,绕砌翠云,欲浮香风,出则明净,入又雅致。善男信女络绎不绝,香火油灯烟气缭绕。
智远是瑶光寺的后堂首座,地位超然,所居僧舍虽未言宽敞,却后蓄松鹤以邀风,前种菩提以清心,远离香客凡夫扰攘吵闹之处,近临莲蕊菡萏贮水浮萍之池。种种幽谧自在,言语不可尽述。
此时天色已晚,房内却只有昭佩一人,正百无聊赖的坐在禅椅上,翻阅智远所藏经书孤本。
瓷盘中盛着的佛手金黄芳香,窗外暮鼓阵阵,伴随着僧人晚课的涛涛袅袅诵经声,绕梁徐来。
柳儿擦着火石点燃了油灯,光亮顿生,“徐娘娘,您歇歇吧,小心把眼睛看坏。”
昭佩随手将经书丢于卧榻,对着房门叹气,“智远怎么还不回来?”
柳儿扭头看看更漏,“还得小半个时辰,晚课才能唱完呢。”
“小半个时辰?”昭佩顿觉心灰意懒,蔫蔫趴在檀木桌案上,用指尖逗弄一串成色深润的念珠,“那也太久了。。。若我为天子,就让僧人都不必念经坐禅。”
柳儿失笑摇头,“破了色戒已属不妙,若再连念经坐禅都抛下,还叫什么出家人?”
昭佩不满的哼了一声,却又突发奇想,激灵坐直了身子,“柳儿柳儿,取铜镜来。”
柳儿连忙递过铜镜,照出其中娇媚面容。玉色肌肤上,晚妆犹盛,如云高髻边,金玉争辉。昭佩咬咬鲜红的下唇,取过一支绢花钗欲添,可左右比来比去,只觉太过花枝招展,倒显艳俗,便丢了花钗,只加两笔眉黛。
如此瞻前顾后,收拾打扮足有一刻,又确信眼周细纹全数遮盖无影踪,才站起身来,理了理身上锦绣衣衫。
柳儿看她抬腿要行,赶紧跟在后头,不迭声的问,“夫人这是要往哪去?”
昭佩提着绛色裙裾,急走两步方回首笑道,“去找智远啊,正好听听他讲些什么经,念些什么佛。”
柳儿大惊失色,追着她连连拦阻,“夫人,那后堂人来人往的,您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过去,要是给人瞧见可如何是好啊!”
昭佩不在意的拂开她,“我只藏在墙边,悄悄看他,不会弄出动静来的。”
柳儿无可奈何,唯有紧紧随行而已。
这僧舍通往大殿后堂的路,正经过荷花池。眼下虽时节尚早,池中并无藕荷,却散散游着几点各路施主放生的红鱼,在暮色中格外显眼。
昭佩不曾带得鱼食,便随手掐折两片菩提树叶,倚在镂云镌草的石桥木栏边,揉碎了撒进去,引得红鱼纷纷争抢。
她徘徊片刻,才喃喃自语的走开,“许多年不近池水,都快忘了此间意趣。”
当初承香承露还在王宫时,柳儿跟她们亲近,也大略听说过些陈年旧事。如今看昭佩形状,倒真似将湘东王全然放下,不觉又喜又忧,自撇过头去,默然轻叹。
“。。。。。。南无、阿唎耶,婆卢羯帝、烁钵啰耶,菩提萨埵婆耶,摩诃萨埵婆耶,摩诃、迦卢尼迦耶,唵,萨皤啰罚曳。。。。。。陀啰陀啰.地唎尼.室佛啰耶.遮啰遮啰.摩么罚摩啰.穆帝隶.伊醯伊醯.室那室那.阿啰参、佛啰舍利。。。。。。菩驮夜、菩驮夜。。。。。。南无、喝啰怛那、哆啰夜耶,南无、阿唎耶.婆嚧吉帝.烁皤啰夜.娑婆诃.唵。。。。。。”
檀香阵阵的宝殿内,大佛金身流辉,案置石香炉,堂摆月禅灯。僧人或执经书,或转念珠,或敲木鱼,乌压压坐了少说百十号,都垂着眼帘,盘腿唱经。
智远身为分任后堂的首座和尚,为僧众楷模,正端坐在最前,引着沙弥们修行晚课。
昭佩躲在门外看见他这幅超脱凡尘的正经相,立时扶着寺墙忍俊不禁,却不敢笑出声来,轻声对柳儿道,“你看他这模样,跟后面的金佛像不像?”
铜身贴金的大佛面目慈悲,双眸微垂,似颔首能见凡尘一切俗烟,闭唇不渡红尘万般苦海。
柳儿对上似能看穿心魂的佛眼,只觉遍体生寒,赶紧半合手掌,“罪过,罪过,夫人快别乱说。”
言语间佛经偈咒已近尾声,昭佩便忙带着柳儿隐进大殿拐角的阴影里。
沙弥们劳累一日,都打着哈欠三两结伴离去,只留几个轮值僧人打扫添油,更换佛前所贡鲜花清水。
智远走出大殿时,小沙弥已然散尽,只留两个好学上进的,跟在身边求教经文。
智远才讲上两句,眼角余光便瞥见阴影里一片委地的艳丽裙裾。当下三言两句把他们打发走,便噙了笑朝昭佩藏身之处而来。
昭佩见行迹暴露,不觉沮丧,“本想吓唬吓唬你,谁料竟如此眼尖,真讨厌。”说着舔了舔下唇,没精打采的靠在智远肩上,搂着他的右臂摇晃,哼哼唧唧的只管撒娇痴,却凑不齐半句囫囵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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