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佩说着,抬手抚了抚方才拔下白发的鬓边,垂眸低吟,“荣华盛壮时,见者谁不欢?一朝光彩落,故人不回颜。。。”
柳儿虽然似懂非懂,却也听出悲戚之音,嗫嚅着想劝她,“徐娘娘。。。”
昭佩猛地站起身来,拖着艳色锦衣走向庭台,“我的箜篌呢?”
棉儿连忙掀起箜篌上盖着的避尘绣花软缎,“在这儿呢,徐娘娘要拨一曲么?奴早听闻徐娘娘的箜篌是一绝,奴可是,可是想神想木已久。。。”
棉儿想咬文嚼字,卖弄文才,却把自己绕的口齿不清,咿咿呀呀起来,“不对不对,想木想神?”
“是向慕神往已久。”柳儿笑的前仰后合,又陡然以指贴唇,压低了声线,“嘘,噤声静听。”
琴弦受玉指压颤,坎坎流出轻响。箜篌本音清长,昭佩手底的弦音却幽怨凄冷,正是一曲昔思君,“昔君与我兮形影潜结,今君与我兮云飞雨绝。昔君与我兮音响相和,今君与我兮落叶去柯。昔君与我兮金石无亏,今君与我兮星灭光离。。。”
哀哀悲声穿墙而过,落入正在殿外踟蹰徘徊的萧绎耳中。
他听见这曲昔思君,不知怎的,眼前就浮现出昭佩年少时散发弄箜篌的景象。当即脚步一顿,就要敛衣入殿。
“王爷!”一个小厮喘着气跑过来,连声道,“王爷,有战报!淳于量为王僧辩助战,合力击败叛蛮,将山帅文道期及酋长斩首,俘虏蛮人数万!此时已班师回郡,正在府衙等着王爷!”
萧绎蹙起眉心,犹豫了一刹,终于停下即将跨进殿门的脚步,转回身形,“立即随我前去。”
相思殿内,箜篌清音戛然而止。
昭佩烦躁的敛袂离席,忽然一脚蹬翻了箜篌,咵咵嚓嚓的乐器倒地声缠着几缕破碎弦音,回荡在殿内,“哼,思有何用?我又不是瘸子,一个人也能游!”
柳儿被她惊得心肝都揪成一团,又哪里听得懂这没头没尾的话,“徐娘娘,您这是魔怔了,还是魇着了?”
昭佩冷笑着快步进了内室,去翻搅满是绫罗绸缎,冰纨雾縠的衣橱。直把内室丢的满地狼藉,才从堆簇的华美衣衫中拽出一顶白纱垂珠斗笠,并一件难得清淡的月白蓝衫。
她三两下扯掉自己身上的绣凰朱裳,“快,快帮我换上!”
柳儿满面忧心的侍弄着昭佩更衣,“徐娘娘,您这是。。。”
“去衡山,”昭佩拉开檀木柜子,取出铜钱金玉,装进荷包,“你跟我去,就咱们两个。”
“啊?”柳儿大惊失色,拼尽全力拉住了昭佩的衣袖,“不!不行的!徐娘娘,您不能随意外出啊!”
昭佩拂开她的手,主意已定,“那我就一个人去!”
柳儿更是着急,不顾死活的跪地搂住昭佩的腰身,“徐娘娘,您真的不能出王宫啊!您是湘东王妃,不是寻常妇人,叫百姓看见,岂不耻笑?”
“耻笑?”昭佩冷然抿唇,“难道像阿娘那样,郁郁幽居而死,才不遭人耻笑吗?”
柳儿被她吼得浑身发颤,无言以对,只得妥协道,“那奴多叫些人跟着。”
“如今除了你们,又到哪里叫人去?府中下奴虽表面听我差遣,一扭头倒先要当耳报神,使计来阻拦的。”昭佩摇摇苦笑着,把地上的柳儿拉起来,“你我二人就很好了,走吧,从后门走。”
昭佩说着,又回头嘱咐棉儿,“若有人因事来寻,就说我病着不便,暂且应付掉,等我回来再处置。”
常言道,看山近跑山远。
在王宫内,惟觉衡山近在眼前,可二人走走停停,竟尚未到蒸水,就先被沿路数不清的集市小摊勾住了魂。
其实民间看着繁华,却不过是喧嚷人群挤出来的假热闹,菜市里乏善可陈的几样时节菜,连在湘东王宫的中厨当衬菜都不配,商户中琳琅满目的脂粉鲜花,衣饰裙钗,也难入昭佩的法眼。
等晃悠悠的逛上半日,用过最让昭佩难忘的那家烧鹅,回神登程时,已日偏正午了。
柳儿本要劝昭佩及早还宫,可一见她脸上愁容渐消,偶尔露出几分笑意,就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船家!船家!”
柳儿站在湘江边上喊了两声,便有两三艘小舟靠岸,看她们衣着不俗,个个抢着要渡,“夫人和女郎到哪里去?”“坐俺的船吧。”“俺的船结实。”
柳儿挑了个面相老实和善的白发翁,“到衡山去,水路是不是快些?”
白发翁捋捋胡子,“是,是,只是衡山大哩很,俺这船沿水路就到的山脚,还得问夫人要往哪头靠岸?”
昭佩被纱笠遮住的脸上恍然失神,她对衡山倒真一无所知,“这。。。就在老翁最常靠岸的地方吧。”
“欸!”老翁答应了一声,赶紧撑着桨把船身紧贴渡头,“夫人请,女郎请!”
湘江水气蒸蒸而上,沿着弯弯绕绕的河道,飘向愈来愈近的山脉。沿岸遍是春日浅草嫩树,高天远挂晴润云海,船桨击水,潺潺哗哗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