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康皇宫。
原安拿着一张墨迹半干的纸,才走出殿门,就迎面撞上朱异。
他赶紧后退赔礼,“诶哟,朱舍人恕罪。”
“无妨。”朱异很是和气,“看原常侍急急慌慌的,所为何事啊?”
原安压低声音,把那张纸捧给朱异看,“陛下闲来翻阅陶弘景留下的集金丹黄白方,看着看着,竟找到个九转还丹的方子。这不,刚吩咐奴去办金石药材,说明日就要开炉试炼。”
“哦?”朱异仔细一瞧,就蹙起了眉心,“原常侍先别急着去,我看此方不可信。若是炼出什么毒药,伤及圣体,岂非原常侍的过错?”
原安满面愁容,“奴也正进退两难呢,还望朱舍人指点。”
“我正有件相关的事要禀告陛下,说不准能解这个围。。。”朱异捋捋胡子,“如此,我先进殿,原常侍在此稍候片刻,若圣意有所转圜,原常侍也可随机应变。”
原安感激的拱手,“诶,多谢朱舍人。”
殿内燃着檀香,幽静而安谧。
朱异小心上前,“陛下。”
武帝正翻看案前的丹方,抬头瞧见朱异,立刻笑着招手,“彦和啊,来来来,到我身边来。”
武帝指着一本黄白方,“彦和啊,你看,这上头写着一副九转金丹,说是有延年益寿之功效,可惜至今无人炼成。不过陶弘景曾炼出过八转的,我看只要多试,总能炼出九转来的。”
朱异斟酌了一下,还是出言相劝道,“陛下想要延年益寿,这也是人之常情。可。。。可金丹一流,臣总觉得不妥。当年秦皇汉武,都曾出蓬莱求仙炼丹,可秦皇暴毙,汉武寿终,不也归于尘土了吗?何况又有晋哀帝饵药的先例,臣就不得不为陛下担忧。”
武帝似有沉吟,可转眼又叹气起来,“卿虽言之有理,可我总觉得身体每况愈下,怕是。。。”
“陛下无需忧心,”朱异拱起手,言语间颇有喜意,“臣正是为此而来啊!”
武帝挑起眉头,意外中带着期盼,“哦?卿速速讲来。”
“北徐州刺史萧暎,前月于境内征兵,使每户各出一壮年男子。这本是件寻常事,可征来的队伍中,竟有一白发老者,自称已有一百一十二岁,头生肉角。萧刺史就命快舟载入建康,如今正于宫外等候召见。陛下何不向他询问长寿之道呢?”
“竟有此事?”武帝惊喜交加,再不提金丹的事,“快,快传召入宫!让朝臣们也都来见见。”
文德殿中。
钟磬鸣响,筵席齐备。
武帝端坐上位,眼神却不自觉的盯着殿门看,显然极为期待。
底下的大臣们虽强自端正仪容,脖子却都忍不住微微前伸。
内侍打开殿门,进来一个脚步平稳,布衣白发的高瘦老者,到得阶下,竟不需内侍扶持,就能精神矍铄的稽首,音声如钟,“钟离顾思远,拜见陛下,愿陛下万寿无疆!”
武帝看他浓密的白发间,果然伸出两个寸长肉角,赶紧站起身来,一指自己身边的席位,“快,顾翁快快请起!快请入座!”
顾思远坐于席上,神情有些拘谨,“谢陛下恩典。”
武帝盯着他上下左右的看,见脸上手上的皮肤都已褶皱殆尽,可眼睛却仍清澈见底,不由半是艳羡半是赞叹,“顾翁真好神采!”
朝臣们也都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
武帝迫不及待的接着问道,“顾翁年岁几何?”
顾思远赶紧拱手,姿势颇为生疏,“回陛下,乡民今年已有一百一十二岁。”
朝臣们发出一片惊叹声。
“哦?”武帝半信半疑的打量着他,根本没心思开宴,“顾翁既年岁已高,如何还要行役?”
顾思远叹了口气,神色凄楚,“唉,都是命啊。。。乡民活到这把岁数,凡娶七妇,生十二子,可惜都死的死,埋的埋了。如今家中惟余幼子,也已六十余岁,年迈体弱,无力行役。他又不曾有子,乡民便只好应征。”
武帝更是好奇,“顾翁竟无一孙?”
顾思远更加哀切,“乡民少年时,尚在前宋文皇帝治下,虽则燕夏凉秦四国尚在,可宇内安定,未尝兵乱。乡民于十五岁便得长子,谁知长子刚及十四,就有太子弑父,武陵王登基。长子被迫从军出征,死于兵乱。次子至十一子也陆续死于重役乱兵,如今余下的第十二子,身体自幼孱弱,是而并无子息,乡民亦痛惜无计啊。”
朱异在对面旁敲侧击,“顾翁可还记得从前的事?”
“记得,自然记得,乡民年纪虽然大了,可记性还好。”顾思远说着,慢慢回忆起来,“一时要细说,倒不知从何说起。乡民记得最清的,是前宋孝武帝大明七年,全国大旱。那时田地全裂开口子,野草都枯死了。乡民全家得以活命,是因为有喜事,好像是哪位公主出嫁,赏百姓喜钱米粮,啊呀,可真是阔绰。可惜,第二年废帝登基,日子就更难过起来。”
武帝大笑着,眼神转向徐绲,“这算起来,倒像康乐公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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