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仆射何敬容竖起笏板,“那陛下以为,该如何处置?”
“把他发放到合浦去,别再回来了。”武帝把奏报掷在桌上,疲累万分,“既然兰钦有勇有谋,就让他接着率众军北伐。”
右仆射谢举接着道,“可还是得有元姓的魏国宗室,北伐才师出有名啊。”
“随你们去挑吧。”武帝烦躁的摆摆手,“我累了。”
四个臣子忙拱手行礼,“臣等告退。”
“等等,朱卿留下。”
武帝的声音缓缓传来,朱异收回了刚踏出殿门的半只脚,回到玉阶前。他也不像平常时悄悄抬眼觑看,而是一昧垂着头,声线淡漠,“陛下。”
“彦和,你今日是怎么了?”武帝站起身,走下玉阶,“还为北伐的事忧心?我看你神色不对,而且一言不发,实在怪异。”
朱异牵强的笑笑,“陛下恕罪,臣。。。臣无碍,只是有些不舒坦。”
“脸色确实不太好,”武帝叹了口气,回身吩咐俞三副,“去把姚僧垣请来,给朱舍人把把脉。”
朱异连忙拱起手,“多谢陛下关怀,但臣身体无碍,不敢劳烦姚医正。”
武帝挑起眉,绕着朱异转了半圈,“彦和啊,你这是何意?一会儿说不舒坦,一会儿又身康体健。前言不搭后语的,分明就是欺君!再不说实话,我可要严惩了。”
朱异看了眼空荡荡的殿门,忽然无比难受的叹出一口气,“臣是,心里。。。心里不舒坦。”
武帝怔了怔,“彦和啊,你我虽名为君臣,却早已无话不谈。难道还有什么不好对我言说的吗?”
朱异拭了拭眼角,“臣是看见左右仆射,才有感而发。不是臣不肯说,而是说出来也无济于事啊。”
“我命令你说!”
听见武帝的轻喝,朱异这才颇为委屈的开口,“臣自弱冠时,就深受陛下恩典,至今已三十余载。。。身边的尚书仆射,从沈约范云,王莹柳惔,袁昂王茂夏侯详,到张稷张充,王暕王份,再到徐勉,如今又换成了何敬容谢举。。。陛下知道吗?臣平生最大的志向,就是能做尚书仆射,以宰相的身份为陛下分忧解难。可臣也明白,臣出身寒门,不能与几位宰相相提并论。所以一直安居中书舍人,未曾有半句怨言。何况陛下对臣,也已极尽恩宠,官皆珥貂,职驱卤簿,臣唯有感念圣恩而已。可今日,今日猛地见到左右仆射,臣心里还是,还是忍不住。。。”
朱异说着,竟哽咽不能言,“臣。。。臣殿前失仪,请陛下恕罪。”
武帝也红了眼眶,握住朱异的手,颇有几分愧色,“爱卿放心,总有一日,你会是宰相。不过此事急不得,毕竟门第摆着,我也不好轻易。。。”
朱异赶紧点头,“臣又哪里是真的非做尚书仆射不可,能得陛下这句话,臣已经心满意足了。”
他说着又擦擦眼角,“臣好多了,陛下想对弈吗?”
“好!”武帝把他怀里的笏板扯过来,“三副啊,把波斯国进贡的黑白玉子取来,我与朱舍人,要对坐至天明!”
俞三副五体投地的看了一眼朱异,赶紧拱手,“是是是,奴这就去取。”
天色由亮到暗,又自暗而明,窗外的雪花也变成了细细的雪绒。
朱异这一留,就留到了第二日散朝后,才从皇宫中出来。
他打着哈欠,抱着手炉,嘴里嚼着块嫩鹅,从华丽的车马中下来。身后的侍从赶紧把摆着美酒吃食的桌案也抬下来,跟着他往后院走。
“谁!”朱异忽然瞥见墙边人影一闪,猛地清醒过来,厉声大喝,“谁在那儿!”
“阿父。”
出来的是他的次子,司徒掾属朱闰。他生得很像朱异,容貌举止魁梧有风度,可此时缩头缩脑的,身后还跟着几个侍从。
朱异一眼就看见侍从手里的大包袱,“拿的什么!怎么鬼鬼祟祟的!”
朱闰嗫嚅起来,“是,是些衣物吃食。如今是冬日,城中到处是饥寒交迫的流民。。。儿子想略作接济,也是一桩善事。。。”
“不许去!”朱异听了更加生气,把两眼一瞪,那几个侍从就跑的没了踪影。
他疾言厉色的训斥起朱闰,“成日不做正事,倒肯可怜那些不相干的人!有这个功夫,何不去用功?你都二十一了!我二十一的时候,已经在陛下身边了!你呢?做个闲吃俸禄的司徒掾属,还是靠我这张老脸换来的面子!你懂不懂得羞愧!”
“是,儿子知错了。”朱闰不情不愿地拱手谢罪,还是忍不住劝道,“可是阿父,家里那么多绫罗绸缎,礼物珍玩,库房都快放不下了,您还有什么不满足呢?这些是值钱的东西,可厨房的珍馐那么多,每月都扔去十几车,这不是白白浪费吗?与其让佳肴放的烂掉,何不拿出去分给百姓,也能为您换取好名声啊!”
朱异气得目瞪口呆,口不择言,“嘿!儿子到教训起老子了!你看我不教训你个不成器的。。。”
他的手举到一半,却又颓然放下了,“好名声,好名声有什么用?当年穷困潦倒的时候,谁可怜过我?我凭什么要可怜他们?”
“哼!”朱异冷笑一声,背起手大摇大摆的走了。
朱闰站在雪地里,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发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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