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一弯高悬的残月,微凉而冷清的光洒在门上,照着殿内未眠人。
书页哗啦啦的翻着,一本一本,毫无停息。似乎主人并不是为了看书,就是想听翻书声而已。
翻书声忽然停了,案上横七竖八的翻着几个酒壶,滴答滴答漏着残酒。这是昭佩每年冬天都会亲手酿制,埋在海棠花根底下的,随喝随挖,极其方便。
昭佩手里是个鎏金的酒樽,她嫌铜的不好看,玉的又易碎,可换成金的,好像又太亮太俗气了。世间的事,怎么就不能样样顺心呢?她边饮边恍惚的拿起一张信,那信纸已经有了印子,显然被反复看过无数次。
“宝剑饰龙渊,长虹画彩旃。洞庭晚风急,潇湘夜月圆。”昭佩读完萧绎的大手笔,又喝了一口,带着醉意呢喃起来,“落笔的时候月还是圆的,等寄到我这里,月就是弯的了。呵,弯的,弯的月。”
案边摆着个九层的铜烛台,每层又伸出九根树枝,枝头托着灯盘。虽然只有上面三层点着灯,二十七根蜡烛,也把殿中照得明晃晃的。
昭佩迷迷糊糊的歪着头,半探过身子,凑近了烛台。
跳动的烛火旁闪动着一只飞蛾。如今已是深秋,四面八方涌来的凉意让这小虫避无可避,只能扑向炽热的火焰。
萧绎进平西将军后,身边添了许多属吏,长史刘之麟、司马鱼弘、主簿萧允、功曹参事朱澹远,还有十数昭佩叫不上名字的人物。
那些大大小小的战争,极少有扩土开疆的,大多都是平叛。西边是蛮人的地盘,一年到头,总有冲突。萧绎领兵的时候远隔千里,回来的时候又常和手下的将军属吏在一起,还是难见面。
昭佩在王宫里的日子,就更加寂寞难捱,她也不愿去管教日渐顽劣的方等,自己架上的书翻完了,就拿萧绎的来看,学问虽大有长进,心里却难免郁闷。
飞蛾扑火的无聊小事,在这样冷清的夜里,也成了珍贵的趣事。
昭佩越瞧越有意思,就步履不稳的起身,轻轻提了裙裾,绕着烛台转圈。她拔下一根金簪,拨弄着想去救这可怜的蛾子。
可惜那飞蛾不领情,躲避着金簪,更往火焰上凑。很快就被爆起的灯花点燃了翅膀,随着一缕极细极淡的轻烟,扑腾两下,落在地上不动了。
昭佩失望地垂下袖子,把金簪随手插进发侧,仍旧毫无睡意。
她摸了下微醺的侧脸,又抬手去取案前的酒壶,倒了几下,却是空的,“来人!来人!添酒!”
“娘。。。阿娘。。。”走路还不稳的含贞,蹒跚着进殿,昭佩顺着她的方向望过去,看见门外夜色中的承香。
承香面带睡意,“公主醒了就闹着要找王妃,奴也无计可施。”
昭佩笑起来,她踉跄着弯腰抱起含贞,随口问她,“来找娘做什么?嗯?”
含贞不如方等聪明早慧,已经三岁了,还说不清楚话,只反复嚼着一句,“陪着阿娘。。。陪着阿娘。。。”
“酒气好难闻。”含贞闻见昭佩身上的酒气,小鼻子皱起来,嫌弃地蹙着眉头,亲了昭佩一口,“但还要香阿娘。”
昭佩把她抱得更紧。这样的赤子之心,倒比已经学会花言巧语的方等更讨人喜欢,“好吧,那今晚就和娘睡。承香,你也睡吧。”
她搂着含贞,亲自去吹烛火,一层层的蜡烛灭掉,夜色如水般收缩蔓延着,覆盖了寝殿。
建康皇宫中笼罩着同一片夜色,空气却弥漫着截然不同的欢欣振奋。
武帝精神奕奕的端坐上位,听着奏报。
“回禀陛下!元修已投奔宇文泰,高欢另立元善见为新主,迁都邺城。魏国沿着黄河,分为东西两个了!魏国车骑大将军独孤信,安西将军杨忠受东魏侯景大军逼迫,率诸多将士,前来投奔!”
“哈哈哈!好哇!好哇!”武帝难得露出高兴的表情,众臣子也都跟着笑起来,“恭贺陛下!”
武帝摆摆手,脸上仍有喜色,“那独孤将军和杨将军,今在何处?”
内侍连忙俯身,“回陛下,二位将军正在殿外等候!”
“好!备歌舞酒宴,为他们接风洗尘!”
因佛法冷寂已久的宫廷又传出丝竹悦耳之声,红灯点点,照破长夜。
座下姣美的舞姬翩跹动人,座上的武帝笑声连连。
“早听闻独孤将军翩翩少年,风姿拔众,军中号为独孤郎。今日一见,果真名不虚传。”朱异举起酒樽,似笑非笑。
独孤信眨了眨灿若星辰的明眸,“久闻朱舍人器宇弘深,神表峰峻,果然也是名不虚传。”
杨忠颇为看不上这种权臣,就也举杯呛他,“朱舍人该夸赞独孤将军平定三荆的功劳,而非仪容小节。”
朱异毫不愧疚的笑着饮酒,“杨将军倒真胆识过人。”
武帝转过头来,寒暄着解围,“平定三荆,的确神勇,可那是为魏国立下的功劳,到这儿就算不得数了。二位都称得上当时骁将,我有意封二位为主帅,领兵出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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