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秋叶飘零,殿内香烟缭绕。
“丽树标江蒲,结翠似芳兰。
焜煌玉衡散,照曜金衣丹。
愧民无雕饰,徒然登玉盘。”
武帝缓缓读着案上的咏橘诗,不免赞叹,“如此工整秀丽,做诗之人必定才学匪浅。”
他接过朱异泡的清茶,咂咂嘴,“彦和啊,此为何人所作?”
“是太子家令徐摛,”朱异脸上笑着,放于膝上的双手却暗自紧握,“徐摛的诗文,绮媚浮艳,东宫学士,尽皆效仿,谓之宫体。”
朱异觑见武帝微蹙的眉心,继续添油加醋,“徐摛之子徐陵,亦在东宫,他们自成一派,俪采百字之偶,争价一句之奇。情必极貌以写物,辞必穷力而追新,上下扇扬华丽奢靡之风。非只得太子欢心,就连远在荆州的湘东王妃,也爱不释手呢。”
武帝果然大怒,“太子堪堪入主东宫,就有这样的臣子在身边,岂非国之不幸?把徐摛给我召来,我倒要问问他,是怎么辅佐太子的!”
徐摛已五十有七,是周舍还在世的时候,向武帝举荐的。可惜太子还是晋安王的时候,徐摛身为参军,常年随太子北伐,并无太多与武帝见面的机会。
当年说是参军,也不过是个虚名,只在军中写诏命文书而已,朱异偶尔读过他的文章,只觉得奇巧,并未太放在心上。可如今要对付太子,从他下手,倒是不错的选择。
朱异出门的时候,正迎面遇上快步而来的徐摛,他笑着拱起手,颇为和善,“徐学士如今可是东宫炙手可热的人物,难得一见啊。有空来府上喝两杯?”
徐摛身受召命,颇为急切,可看到朱异,还是不得不停下脚步客气,“朱舍人言重了,改日定当登门拜访。”
“好好好,徐学士请便。”朱异盯着徐摛进殿的背影,笑容渐渐消失。
内侍恭敬地打开殿门,徐摛整整衣冠,小心地踏入殿内。瘦弱短小的身材,竟有些撑不起朝服。
他看到上位若有不豫之色的武帝,心里七上八下起来,“太子家令兼掌书记徐摛,拜见陛下。”
武帝似有若无的嗯了一声,“当初周舍向我举荐徐学士,说卿虽形质陋小,若不胜衣,却才学深厚,人品贵重,我亦谓卿有仲宣之才。可太子入主东宫后,不见卿有辅弼之能,唯闻奇淫巧词,未免令我失望。”
武帝见徐摛抬手擦汗,更加生气,“卿是周舍的外弟,也该学学周舍的勤谨俭朴,对东宫事多加规劝,而非一昧逢迎太子,沉溺浮华。”
“陛下所言甚是,”徐摛抬手擦汗,并非是为心虚,而是一路疾走的炎热,此刻喘过气来,自然开始巧舌如簧,“臣窃以为,事分轻重缓急,务当有劳有逸。臣的确多有奢靡华丽之作,但尽为闲暇时消遣,亦是替太子舒怀,既不曾贻误分内职责,更未敢忘怀文章正统。东宫诸学士,皆同此心。”
他拱起手来,给了武帝一个台阶,“臣久居边镇,远离都城,又未及参拜陛下,难怪陛下存疑。陛下可问臣五经大义,历朝书史,百家杂说,若有不通不会之处,臣愿领受一切责罚。”
“哦?”武帝见他应对得体,言辞敏捷,神色坦然,不似阿谀取宠,为祸社稷之辈,颇有些意外,“好,那卿就先说说,五经该如何论先后。”
徐摛拱起手,“臣虽愚钝,但早年读扬子法言,曰说天者莫辩乎易,说事者莫辩乎书,说体者莫辩乎礼,说志者莫辩乎诗,说理者莫辩乎春秋。君为天,决不可动摇,易便该当第一,而事体志理,密不可分,则后四者当并列。可我大梁为正统,当以体教化于民,重仪礼,修内则,使四海望之赞叹,如此,后四者当尊礼记。”
武帝微微颔首,很满意徐摛的不卑不亢,侃侃而谈,“那卿以为,佛道之争又孰高孰低?”
徐摛楞了一下,想起早年间因做神灭论驳斥佛家,而惨遭贬斥的范缜。以及为了坚守道教,被迫辞官归隐的陶弘景。
他虽也赞同范缜的言语,却不敢在这节骨眼上惹怒武帝,倒不为顾惜一己之身,唯恐牵累太子而已。何况他已隐隐感觉到,朝中有股暗潮,在汹涌的对付太子。
一念至此,徐摛只能口不对心,“臣以为,道家之说不足取。昔日始皇帝焚书坑儒,禁修佛寺,就是想要无为而治,更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,使天下无以古非今。可结果呢?自然是天下大乱。而佛家讲究善缘,缘生缘灭,度化世间疾苦,安定四海民心,正是当世所需啊!”
武帝似乎听不出这错乱的因果,而是频频点头微笑,“好啊,卿果真能言善辩,文采斐然。”
“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而已,臣实在愧不敢当。”徐摛寥寥数言,便转祸为福,不免暗自吁气。
徐摛自此得了武帝欢心,便有意替太子出头,不仅自己日日往来于东宫和武帝身边,还把长子徐陵也引荐给武帝,父子二人,频频出入宫禁,讲经论史,作文手谈,把武帝围得密不透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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