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通三年十月己酉,武帝舆驾还宫,大赦天下,改元为中大通元年。
几个年迈的老臣,也都受了加封。中抚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袁昂加中书监。镇卫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、南平王萧伟加太子少傅。金紫光禄大夫萧琛、陆杲并加特进。司空、中军将军元法僧进车骑将军。中权将军萧渊藻改为中护军将军。中领军萧昂改为领军将军。
早已完命归朝的陈庆之,在府中设了筵席,遍请王公卿士。座下丝竹悦耳,翠袖蹁跹,座上宾主举杯,尽是欢颜。
“陈将军,老夫来迟了,还请勿怪。”白发白须,年近七十的袁昂姗姗来迟,他的腿抖得比从前更厉害,却仍旧不许人扶,自己颤巍巍的入席,举起了酒杯,“来,老夫自罚三杯!”
“好!”“痛快!”座上大臣们看他豪迈的三仰脖,都笑着起哄。
也一把年纪的陆杲却看的胆战心惊,不免略加劝阻,“诶诶诶!诸位,诸位,别急着起哄,如今袁中书再受加封,可经不起洪醉了。”
“呸!你个老东西!”袁昂丝毫不领情,反倒来啐他,“我的中书监算什么加封?倒是你,加了特进,赶紧预备着吧!”
特进起于汉,虽位同三公,见礼如丞相,却没有实权,只是个加封的虚名,唯一的好处,就是早朝时能站的靠前点儿。到了武帝这里,能加封特进的,都是走不稳路,上不得朝,约摸三两年内,就要驾鹤的老臣。所以袁昂才有此一说。
几个老臣却不以为忤,自嘲般的跟着别人大笑起来,萧琛为了证明自己,还跟着袁昂,也喝了三杯。
酒至半酣,窗外飘起了雪花,细细小小,触地即融,也未带得多少寒意,反添几分风雅酒兴。
“陈将军,此去北国,可有什么新鲜见闻?”司空元法僧的年纪比袁昂还大,今年已七十有五,看起来却比袁昂有精神。他是叛逃的魏国皇室,所以并不用侮辱性的字词称呼魏国。
朱异接了他的话,也来逗陈庆之,“是啊,陈将军刚回来就又出征,总没个闲暇。近日被我等逮住,是不说也得说了!”
陈庆之的头发胡须长得不慢,头发已堪堪在脑后抓成小揪,胡子也盖过了下巴。他爱惜地摸着自己的胡子,又就着雪景饮了一杯,等吊足众人胃口,才缓缓道,“新鲜见闻是有,可跟打仗没关系。”
“诶,在座诸位,虽然不及陈将军,却大都上过战场,要是跟打仗有关系,反倒不算趣闻了。”
“就是就是,陈将军快快请讲!”
老臣们喧闹起来,丝毫不输少年。
陈庆之却不指名道姓,先摇头晃脑的念了一段文章,“吴人之鬼,住居建康,小作冠帽,短制衣裳,自呼阿侬,语则阿傍。菰稗为饭,茗饮作浆,呷啜蒪羹,唼嗍蠏黄,手把荳蔻,口嚼槟榔。乍至中土,思忆本乡。急手速去,还尔丹阳。若其寒门之鬼,仓头犹修,网鱼漉龞,在河之洲,咀嚼菱藕,捃拾鸡头,蛙羹蚌臛,以为膳羞。布袍芒履,倒骑水牛。沅湘江汉,鼓棹遨游,随波遡浪,噞喁沉浮。白纻起舞,扬波发讴。急手速去,还尔扬州。”
这一大篇洋洋洒洒,尽是羞辱梁国之词,大臣们的脸上就不太好看。袁昂的暴脾气上来,破口大骂,“这是哪个胡儿乱吣的鬼话?陈将军,你说出名字,看老夫把他肚肠都踹出来!”
陈庆之叹了口气,“当日元颢登基,我为侍中,魏国的几个旧相识就请我喝酒,谁知杨元慎也来了,他是北方士族,自然不服气,当时就指斥大梁的奢靡无道。后来我惊了马,卧床休息,杨元慎又说能治我的病,念了这一段,说是驱鬼。”
袁昂一拍桌案,吹胡子瞪眼睛,“陈将军就该当场揍他一顿!唉!”
朱异也叹息摇头,“这胡儿着实猖狂。”
“我倒觉得,杨元慎说的有些道理。”陈庆之不急不气,又饮数杯,“江北虽为戎狄之乡,却越来越重视衣冠礼乐,道统宪章,甚至隐隐有越我梁国之像,岂能不令人忧心?”
朱异点点头,深以为然,“胡儿口中虽然轻视我大梁,所作所为,却分明要把正朔搬到魏国。没于魏国的中原士族,无不人心思变,长此以往,的确不妙啊。”
袁昂哼了一声,不大痛快,“有什么用?秦朝玉玺,今在大梁,料胡儿翻不起浪头。”
陈庆之举起酒杯,忽然发笑,“诶,我的意思是,从前诸位吃过败仗的,多为着轻敌。今后与魏国交战,要拿出真本事来,好好让那些魏人尝尝厉害。”
“陈将军,这话你跟自己说就是了,我们这些老骨头,嘿!上不得战场喽!”
“呸!你自己是老骨头,可别带上我们。”
老臣们说说笑笑,仿佛真不在意。可互相看着对面的白发白须,想起武帝的看破红尘,心中却都满溢着隐忧。
薄雪慢慢覆盖建康,东宫的地面,也成了似有若无的白,自下而上的阴冷叫人害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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