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大通二年,魏武泰元年,不啻为多事之秋。
武泰元年二月二十五,孝明帝元诩暴毙,胡太后将孝明帝唯一的骨血,潘充华所生公主诈称皇子,立为新帝。
二月二十七,新帝即位仅仅三天,胡太后又改立临洮王子元钊为帝,举国震惊。大都督尔朱荣掌控并、肆、汾、广、恒、云六州,打着“匡扶帝室”的名号,以胡太后毒杀亲子为由,引兵南下洛阳讨伐。
同月,魏义军首领葛荣杀死杜洛周,兼并四方义军,占据燕、幽、冀、定、瀛、殷、沧七州,手握雄师百万,自封齐天子,欲击溃魏室,一统天下。
四月十一,尔朱荣在河阳迎立长乐王元子攸,随即渡过黄河,攻破洛阳,废黜元钊。胡太后为求自保,与后宫嫔妃至永宁寺出家。车骑大将军元颢闻讯叛逃梁国,受封魏王。
四月十二,魏国皇族与百官迫于无奈,纷纷出城迎接新帝元子攸,大都督尔朱荣。
时局动荡,京城内乱,宗室离心,百姓遭戮,魏国至此四分五裂,已成散沙。
重兵在握,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尔朱荣,正默然的听着新帝加封自己为‘使持节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、大将军、开府、尚书令、领军将军、领左右、太原王’的诏书,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。
尔朱荣是少年英豪,今年不过三十五岁,就已掌握了魏国大权,如若还不满足,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。
左右察言观色,自然明白他的意思。武卫将军费穆觑了一眼元天穆,咬牙开了口,“主上匡扶社稷,功在千秋,却只封为太原王。那元劭不过是新帝的兄长,寸功未建,就成了无上王。可朝臣竟无一人替主上说话,可见人心不服啊。臣以为,洛中人士繁盛,骄侈成俗,若不加除剪,恐难制驭啊。”
这话正说在尔朱荣的心坎里,让他不由得点了点头,“既如此,不如杀之。”
慕容绍宗大骇,“无故诛杀朝臣,恐失天下所望啊!恳请主上三思!”
可惜他的话没有起到丝毫作用,尔朱荣还是催动马蹄,向着新帝歇息的河西行宫而去。
新帝元子攸正不安的在殿中迈步,身边寥寥无几的亲信,早已被尔朱荣调走,孤身一人,俊美的脸上写满惶惑无依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,他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,这才强自镇定着坐下。
没有任何通报声,熟悉的佩剑就挑开殿门,戎装重甲的尔朱荣大步进来,连礼也不行,而是举目四顾,看看殿内有无不妥。
尔朱荣出身北秀容,和他的部族名字一样,生着白皙秀美的容颜,可脸上腾腾的杀气,让他在元子攸眼中,无异于魔鬼。
元子攸的脸上有些挂不住,但也不敢出言指责尔朱荣,甚至于笼在袍袖中的双手,都有些微微发抖。
他今年虽才二十一岁,却已历任中书侍郎、中军将军、卫将军、左光禄大夫等要职,几经沙场,并非胆小懦弱之辈。但此刻的元子攸,除了皇帝的虚名,连一兵一卒都征调不动,甚至防身武器都没有,尔朱荣动动手指,就能要了他的命。
尔朱荣看了一圈,似乎颇感满意,他草率的胡乱拱拱手,对元子攸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,“新帝登基,当令百官祭天,共为盟誓。祭祀之地已定在河阴,日子嘛,就是明天。届时还要劳烦陛下召集百官,不得告假。请陛下允准。”
元子攸哪里敢说半个不字,只能扯出苍白的笑脸,“准。”
“明日,臣亲自来迎接陛下。”尔朱荣说罢,头也不回地出了门——还有更重要的事,等着他去处理。
而身后的元子攸,暗自握紧了手心。
第二日却是个不阴不晴的天气,显然并非祭天的好日子。可尔朱荣却遵守诺言,亲自在殿外迎接新帝。
元子攸身着玄色龙袍,冠冕上晃动的珠帘衬得脸上有了血色,好歹撑出两分皇帝应有的威仪。尔朱荣连腰都未弯,元子攸却已经抬手,“大将军免礼。”
殿前聚集的朝臣们看见这一幕,面面相觑,都低下了头。
行宫向西北三里就是河阴,众臣骑马跟随着,很快到了南北长堤,全数下马西渡。然而马匹立刻就被收归,紧接着,围上了黑压压的骑兵,个个手持刀斧弓箭,面色不善。
耳边是黄河滚滚滔滔的水声,震的元子攸心跳如鼓,攥紧了龙袍。骑兵分开一条道路,为首的尔朱荣纵马而来,身后是泣不成声,被士兵捆缚着的胡太后和废帝元钊。
尔朱荣看了一眼元子攸发抖的身子,勾起嘴角,“胡氏背弃人伦,荒淫暴虐,死有余辜。废帝虽为幼子,国却无二君之理。臣今日当为民除害,匡扶正统。来人!沉河!”
黄河两岸回荡着胡氏很快被河水淹没的哀求,以及元钊最后的哭泣。
汤汤河水,转瞬卷走两具尸首,骑兵却并未散去,反而彻底堵死了道路。王宫卿士霎时哗然变色,人人自危。
元子攸看着走向自己的郭罗察和叱列杀鬼,抖着说不出话来,只能求救的看向丞相高阳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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