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中残存着徐夫人特有的温暖气息,即使人已离去年余,床榻间遗留的淡香,依旧让昭佩流下泪来,“阿娘。。。”
有轻风萦绕着自门边而来,带着春日的湿润,吹动昭佩的钗环,叮当作响。承香递来一块手绢,“您说这风,是不是夫人知道您回来了?”
昭佩勉强擦了擦眼泪,起身环顾着仍精致漂亮的寝房。
徐夫人生前最爱惜的一串白玉流苏,还挂在中门,有人经过时,发出泠泠清响。
床边的纱幔绣着小朵的花,那是昭佩幼年淘气,用簪子戳破许多洞,徐夫人舍不得如此名贵的纱,一针针补满精巧的茉莉,反倒更别致好看了。这么多年,徐夫人竟然还没有换下来。
半开的柜门中,是整齐叠着的旧衣,和几个装着无名散香的盒子。徐夫人不爱用浓重的熏香,常拿干花果木,自己研制。昭佩就靠在她身边,不停地打岔捣乱。
黄檀木妆奁中,还散落着几朵不值钱的细碎珠花,是早已过时的样子。昭佩把它们拈起来,轻轻吹了口气,簪到自己鬓边,对着模糊的铜镜转动玉颈,纤瘦的身形透出徐夫人的影子。
门边默然良久的徐绲,忽然红了眼眶,他冷不丁的冒出一句沙哑的呢喃,“能带走的,就都带走吧。”
昭佩看向他欲要迈步进门的脚,眼神不善。
徐绲只好又退回去,脸上写满惋惜,“你的姨娘们,还有二弟三弟,都已经接到建康去了。如今魏国大乱,东海也渐渐荒芜,这处宅子,或许保不住了。”
梁大通二年二月,魏孝明帝元诩不满胡太后擅权,被胡太后毒杀。权臣尔朱荣以此为由,发兵为孝明帝报仇。胡太后立潘充华之子为新帝。不过三日,复言新帝实为是公主,改立年仅三岁的元钊,将朝政大权尽握手中,据洛阳与尔朱荣对峙。
魏国宗室将领人人自危,多有据地自反,叛逃梁国者,所以身为太常的徐绲,最先得到了消息。
他看见昭佩和侍婢们脸上的迷茫神色,这才叹了口气,“二月二十五,也就是九天前,魏国皇帝元诩欲召尔朱荣,除掉胡太后。可惜尔朱荣还未进京,元诩就已经暴毙。尔朱荣认定胡太后毒杀亲子,引兵讨伐,屠戮魏国宗室,魏国已然大乱。东海临近魏国,怕也会被波及,我才快马从建康赶来的。这次回来,就是要归拢变卖细软田地,能带的都带到建康去。”
长长的一段话说完,昭佩还是没有反应。魏国如何,与她并无半分干系。只是一想到,或许再也不能回东海,她的心就难以自控的开始抽动。
徐绲示意婢女们退出房门,仍站在门外,垂眼盯着墙角生出的野雏菊,“徐家历经宋、齐、梁三朝,仍屹立不倒,并非是为忠孝传家,不过察言观色,随风而动罢了。如今太子,晋安王,湘东王,这三位最有权势的皇子身边,都有徐家的人。即使天下动荡,不能闻达于诸侯,也至少能保住家族,苟全于乱世。”
他看向仍梗着脖子的昭佩,难以压制心中隐忧,“徐家男儿,可以再奉明主,你是女儿,却难以随波逐流。湘东王日渐强盛,已经不需要徐家的帮助了。你这个性子若是不改,最终只会害了自己。你,好自为之吧。”
昭佩回过神时,徐绲早已离去,她侧过身,轻轻擦去眼泪,“承香,承露,等启程的时候,把能带的都带走吧。我不想阿娘的物件,落到魏兵手中。”
承香承露相顾无言,只能点头称是。
昭佩把盒中的散香取出,细细的磨碎在铜炉中,燃起的清烟袅袅散开,仿佛能化净徐绲的逆耳之言。
门边传来细微的甲胄声,来人明显放轻了脚步,压低的声音带着小心,“请问王妃,何日回程?东海荒凉,不宜久留。”
王僧辩显然也得到了消息,刚从宴席回来,就急着催促昭佩。
房中的素手缓缓在香炉上浮动,门外的王僧辩也闻到了清淡香气,“王妃?”
“后日,后日清晨。我还没有祭拜阿娘,明日,该去祭拜阿娘。”昭佩集聚着气力,尽量平静的开口。
她不想让兵胄惊动阿娘,便转头看了一眼王僧辩,“郯城的名迹不多,倒是马陵山,尚有孙膑庞涓决战的遗址,说不定对行军作战有启发。”
“可是。。。”王僧辩虽然明白她的意思,却仍不能放心,让几个弱女子在空城中游荡。
承露偷觑着王僧辩,虽然不说话,却有一种安心的感觉。
承香终于看不下去,无奈的开口,“王参军啊,我们徐家只是要搬走,不是落魄了,几个家奴还是有的,您就尽管放心吧。”
门外的说话声逐渐淡去,昭佩什么都吃不下去,倚在窗边,看红日慢慢西沉。屋中的光线暗了又亮,摇曳的烛火,把她带回了久远的曾经,她还能,围着徐夫人叫阿娘的曾经。
这夜,她躺在娘的床榻被褥间,睡了此生,最安心的一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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