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礼从来是夫居床内,妻居床外,以便夜间伺候茶水。可惜昭佩生来不会伺候人,睡相又是一等一的难缠,高兴时偎在怀中,不高兴时横七竖八。少年人又睡得熟,就连平日最怕的炸雷,梦酣时也难惊醒,更不要奢求能侍奉萧绎了。
所以自从二人住到一处,因着怕昭佩翻下床去,就彻底把古礼翻了个个,萧绎成了夜夜睡在床外的人。
不过如此一来,倒也显出几分好处。自从徐夫人过世,昭佩总是昏沉哭泣,食不下咽的时候多,能清醒的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少。夜间若需端汤喂药,外侧的位置还真是难得的便利。
只是待到春花落尽,夏雨频频时,昭佩仍未从丧母之痛中缓过劲,三个月的肚子只有一点儿几不可见的微微隆起,素来清瘦的身子更加露骨,让萧绎又急又无法可治。
这日好说歹说的劝昭佩吃下一碗补汤,看见眼前毫无装饰,素白凄凉的面容,难免就又要多嘴几句,“徐夫人过世,伤心是应该的,可也要多为自己和孩子想想,伤心过分了也不好。”
昭佩正摸着手上温润的玉镯,那镯子是出嫁时娘从手上褪下来,亲自装进嫁妆里的,她从十三岁起就戴在手上,从不离身。
听见这话,半梦半醒的昭佩缓缓转过头,瞪视着萧绎的眼睛,“她不是你娘,你自然不伤心。”
这话究竟是戳了萧绎的一片诚意,他忍住拂袖而去的冲动,咬牙道,“是,徐夫人过世,我虽遗憾,却不甚哀痛。可如今看你这副模样,又如何能教我不伤心?你只顾自己的心,何曾想过我,想过孩子?不可理喻!”
说着就站起身来,把手背在身后,“你四弟已经到了,还带来了徐夫人的遗物,我命承香给你拿来。”到底负气出门去了。
承香跟着萧绎去见徐君蒨,承露就小心翼翼地凑到昭佩身边,“王妃,奴虽然也伤心,可您不能总这样下去,眼见着三个月的身子,还平的吓人。别说王爷生气,就连奴瞧着,也胆颤心惊啊。”
“我知道,可我就是,咽不下去。”昭佩慢慢说完,自把头转回去,看着床内艳红的罗帐,厌恶的闭上了眼睛。
自古男子可为父母居丧,女子虽有为父居丧的前例,可到底大都是连父丧也不能的,更莫论母亲。眼前花红柳绿的情景,叫她如何不难受。
承露知道昭佩心中不乐,也不敢再劝,只能叹着气退下去。
昭佩撑着身子等了一会儿,要见母亲的遗物,可承香迟迟不归,她沉重的眼帘就再撑不下去,跳动着陷入了黑暗梦境。
梦里她生了很重的病,娘就端了热汤来,絮絮叨叨的劝她喝,翻来覆去,只说着一句话,“不吃饭,病怎么能好呢?”
就是这一句乏善可陈,平淡无味的话,却让她又不可自抑的哭出声来。
娘却仿佛更心疼了,“好孩子,快醒醒,怎么又哭了呢?”
她勉强的撑开肿的不成样子的眼皮,透过模糊泪光看时,娘竟真的坐在床前,只是身上穿的,不是平日淡雅颜色,而是绦纱复裙。
昭佩顾不得那么多,一把就扑了上去,抱住了那个身影,“娘!”
那身影僵了一下,这才叹着气把手放在昭佩的长发上轻抚,“欸,好孩子,快别哭了,叫人瞧着心疼。”
那声音虽然也和蔼,可跟徐夫人天生的一股温柔相去甚远,昭佩缓过神来,急忙拭了泪看时,竟然是应该远在建康的阮修容。
她在萧绎面前放肆惯了,猛地见了阮修容,倒一时不敢再哭,抽抽噎噎的靠回了软枕上,“病容残损,让修容见笑了。”
又自揉了揉眼角,生怕还在梦中,“您怎么过来了?”
“哎,快别揉,本就哭伤了眼睛,揉了该疼了。”阮修容说罢,这才握住昭佩几可见骨的手,“唉,自从官家迷上了佛啊释啊的,就再不来后宫了。这本也没什么,可上月竟下了决心,将后宫给遣散了,无儿女的赏钱自谋出路,有儿女的发放给儿女养活。我也是没有办法,所以投奔了儿子来。”
说着有些害怕的看了一眼昭佩,“我知道自己年纪大了,和你们说不到一处去,在眼前也是招嫌。只要有个小院栖身,平日绝不来扰动你们的。”
昭佩刚刚失去母亲,看见别人的母亲,也不免生出恻隐之心,加上阮修容人前人后,为萧绎殚精竭虑了许多年,昭佩更没有理由嫌弃她,只得强挤出了一个笑容,“自然不会。修容是夫君的母亲,理应受到孝敬。可惜我如今病了,无力亲自侍奉您。。。”说着挣扎了两下,想要起身。
“哎哎哎,快别动,快躺着。”阮修容吓得双手按住昭佩的肩膀,把她按回了软枕上,“我这把老骨头有什么可侍奉的,倒是你,瞧瞧,都瘦成什么样子了,笑得叫我直心疼。。。”
说着自取了旁边凉着的汤药,“来,我伺候你。”
昭佩如鲠在喉的咽了两口,心里更是不安,“修容是长辈,怎么能劳动您呢。叫承香承露进来就是了。”
“胡说。我伺候的可不是你,是你肚子里,我的乖孙儿。不叫我亲自侍奉,我还不能安心呢。不把你和孙儿养的白白胖胖,我自己也食不下咽呐。”说着又端过了饭碗,里头软糯的珍珠米,鲜嫩的时新菜蔬,色白如雪的鱼脯,看着煞是喜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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